观察册不是谁故意抹掉了沈知夏。
生产科用了厂里旧表。封面一直只印车间、生产科和技术组,里面按日期记问题,从前很少写是谁看见、谁转述。正式纸样入柜后才有制版人与复核人,前面的观察被当成大家都能看见的准备工作。
叶秋兰翻完第一册,也承认自己过去没有追问。
“版画出来才算技术,车间里问几句话,常被当成顺手。”她说,“可问谁、怎么问,已经会改变后面的版。”
第一册有七页内容。挂件女工抬臂时前襟上窜,写成“衣长不足”;锁边女工坐下后腰部堆皱,写成“腰围偏大”;整烫女工说领口磨颈,只记了“领型不美观”。这些话未必全错,却把动作、体形和结论揉在一起。若下一位直接照“加长、收腰、换领”画版,很可能解决一个人的问题,又给另一个人添麻烦。
沈知夏没有先往封面加自己的名字。她请赵明远把七页的填写过程找齐。
前两页由生产科小刘边问边写,三页是班组长收意见后转述,另两页来自叶秋兰旧笔记的抄写。被观察女工中,只有两人看过最终文字;其余人不知道自己的话被改成了什么结论。册子由生产科保管,技术组借阅不签名,外协人员更没有借出栏。
赵明远问:“你是要每句话都让工人签字?”
“不用把她们困在纸上。可至少分开原话、动作和技术判断。”
他们把新页分成四处:观察日期与岗位,女工实际动作和不便,记录人,后续判断与判断人。女工愿意署名便签名;不愿把身形和尺寸公开给全车间,原始量体页由技术组单独保管,公开观察册只写岗位和动作。匿名不是让记录人也消失,谁动笔仍须签认。
叶秋兰提出,涉及胸围、腰腹和身体旧伤的内容不能贴在车间公示板。衬衫要合体,也不等于厂里人人都能议论某个女工的尺寸。动态试穿意见只写衣服哪里牵拉、压迫和妨碍,身体数据放进封袋,只有制版、复核和本人可查。
第一位重新核对的是挂件女工高月琴。
她看见“衣长不足”,立即摇头:“不是短。我站着够,右手往上挂时,左边前襟才被带起来。”
沈知夏请她按平日速度挂六只衣架。前襟上移发生在右臂抬到肩以上以后,袖窿下方先紧,衣摆才跟着走。若只加衣长,站立时会变拖沓,抬手仍旧被袖窿拉起。
小刘在旧结论旁写“撤回直接加长”,签下自己的名字,没有因被纠正便被说成不会记录。她第一次写时只看衣摆,没人要求把动作顺序留下。
锁边女工梁玉梅也来核。所谓腰围偏大,其实是她坐下后后腰多余量堆在椅背上;站立时腰围合适。是否收量要等坐姿、前倾和抬脚踏板一起试,不能从一处褶子推出整圈都大。
七页旧内容没有撕掉。每页后附一张核对,写明哪些原话可保留,哪些结论待复测。册子封面增加“观察汇总”,第一页列本册记录人、资料来源和保管处;尚未产生纸样,不提前填制版人。
沈知夏签在自己实际复核的三页,不把整册都署成她的成果。叶秋兰签技术判断,小刘签原始记录,班组长的转述则请女工本人重新确认。
午后她提前离厂,带小满做换班体检。
孩子身高和体重都比三月增加,旧发热记录已经结清,右耳后胎记仍写在紧急识别页。唐素云把旧表划掉,重新写成三栏:今天谁送、谁接、出了变化找谁。
小满看见父亲名字,问是不是每天都能来。
“名字在亲属页,不等于每天有授权。”沈知夏让她看两处不同栏目,“红圈探亲日才会写到接回格。”
孩子自己选了一枚小车图,贴在母亲进县城的固定日;车晚点时,值班员先把延时消息告诉她。图不是暗号,旁边仍写完整日期和成人名字,任何人不能只凭认出小车便带走孩子。
换班老师问父母关系一栏该写什么。沈知夏只写“分居观察,接送依授权表”,没有把离婚材料和旧家事交给整个班级。老师需要知道谁能接孩子,不需要用孩子的家庭冲突满足好奇。
陆沉川当日晚些时候到红山,按新表补了自己的驻地电话与陈卫东联络路径。他没有要求在父亲一栏后加“可随时接回”,只核对红圈日是否与已批探亲一致。
小满把体检纸塞进自己的书包,第一次没有让母亲替她拿。书包是旧布改的,左边带子略长,她走几步便往下滑。
沈知夏本能地想当场拆线,孩子却说要先背到明天,再告诉她哪里不舒服。
“跟厂里的姨一样。”小满说,“先动了才知道。”
沈知夏笑着答应。女工的衬衫、孩子的书包,都不能只在桌面上看着平整。
第二日,观察册正式借给技术组。借出栏写了叶秋兰和沈知夏两个人的名字、页数与归还时间。她们尚未画出一根纸样线,却先让每一条以后可能变成纸样的判断,都有可以回头找到的人。
下班前,生产科送来第一批衬衫任务说明。要求只有一句“女工穿着利落,便于统一生产”,没有写岗位、内穿厚度和洗涤方式。
说明背面预排了二十件试穿样,十日后交生产会议讨论。布料栏却只写“待仓库确定”,纽扣、洗后缩水和三档比例也空着。沈知夏没有在十日旁签可完成,只签三日内补齐观察范围与布样,纸样交期从材料确认后另算。赵明远把‘十日交二十件’划掉,只留下十日后的生产讨论。
沈知夏把说明夹回观察册,没有用自己的经验替空白作答。
纸样还没落第一笔,‘女工’两个字已经拆成了一个个会抬手、弯腰、坐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