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英来学袖子,带了半床旧被里。
被里洗得干净,蓝白格子已经淡了,四角还有拆絮时留下的针眼。她赶到缝纫组时,冯巧云正把一只袖子缝到衣身上,听见门响,先问她家里的饭做好没有。
“蒸着呢,连喜今天看。”
“别学一半,又惦记灶。”
王桂英点头,解开包袱,给大家看那块旧布。她带的是自家换下来的旧被里,没有拿客人的活练手,也没等师傅替她把东西全备齐。可看见冯巧云把布铺平,她还是紧张,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回。
顾兰香搬了另一张凳子,让她坐近。
今日先试教一回,冯巧云同意腾一个钟头。教完再看是不是值得往下教,谁都不先许一张包会的票。
沈知夏在旁边裁自己棉袄的补里,听见这话,没凑过去接手。
冯巧云先让王桂英看一只正经袖子,肩头如何对,腋下在哪儿,左右放反了会成什么样。她说得快,针又走得稳,不多会儿便把弧线顺进了衣身,接缝平得像原本就长在那儿。
“看明白了?”
王桂英立刻点头。
轮到她自己做,半只袖子便拧了。
她以为是衣身挪歪,把布转一面继续缝,缝到腋下,发现少了一截能接上的地方。冯巧云拿起衣裳,翻出她刚缝好的那圈线,叹了口气。
“肩点呢?”
“在这。”
王桂英指完,自己先看见了。记号在边上,她从侧边起针,赶着把布往里送,竟将本来要留在肩上的余量全推到了后头。
她捏着拆线刀,脸热得抬不起来。
“我刚才明明看懂了。”
冯巧云没笑她,把另一只没缝的袖子放到旁边:“眼睛看一回,手就肯听话,那这屋里还用得着坐我们这些人?”
王桂英低头拆。旧被里薄,有一针下重了,尖头挑破一个小口,她越急越乱,索性停住,坐着不动。
屋外有人卖烧饼,香味随风钻进来。她早上只啃了半块窝头,肚子偏在这时响了一声。
顾兰香把自己的馒头掰开一半,放到她跟前。
“先吃,别连手也饿软了。”
王桂英不肯拿,顾兰香说下午还她半个就是,别坐在这里磨半天客气。她这才接了,咬得小心,怕碎屑掉到布上。
吃完再试,冯巧云换了教法。
这回不缝整圈,只先疏疏固定肩头、前后几个位置,让王桂英把袖子提起来看。剩下的布是否均匀,一眼比刚才清楚,手却还是不能使劲往同一处拽。
王桂英照做,缝完半圈便停下来,拿到窗边翻了一次。冯巧云伸指摸了摸肩头,终于说了一声行。
她脸上的汗还没干,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抬。
可一只袖子教下来,冯巧云自己的活仍停在原处。顾兰香看钟,才发现约好的一个钟头过了不少,再过一阵就该做午饭。冯巧云捞起衣裳想赶两针,线却没穿进针眼,试了两回才穿成。
恰有个来取改短裤子的男人进门,站着等她。他上班的裤脚磨破了,原说好午前拿,眼下还剩一道边没收。冯巧云只得起身陪了个不是,请人坐一小会儿。那人倒没发脾气,却不停看门外,家里有人等他买煤回去。
顾兰香接过裤子帮着收边,冯巧云在旁剪线头。三个人都不是故意耽搁谁,门边那个迟迟走不了的人却是真的。送走衣主,顾兰香把剪子放下,才看清教人的时辰不能只从空隙里硬挤出来。
“巧云姐,要不下午我留下替你做?”王桂英赶紧说。
“你做得了,我还耽搁这半天教你?”
话冲了一点。冯巧云把布重新铺平:‘我不是不肯教。可我家今晚也等着这几角钱买粮,不能次次教人都少带一份回去。’
王桂英把刚会的那半只袖子放下,声音很低:“我懂。我也不是想白占。”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
沈知夏收起剪刀,先问冯巧云,若每次只教一小处,别从衣身一口气讲到收口,会不会轻些。冯巧云想了想,说总比教到哪儿算哪儿好,但人站在旁边,自己那台机子照样空着。
她说的是实话,沈知夏没拿热心去劝。
顾兰香把这几次交货剩下的公用零钱拿出来,一枚枚摊在桌上。买灯油、补小剪子的支出还得留,数清以后,能拿来试两回教工的并不多。
“不能只让巧云少挣,也不能把底儿一下掏空。”
她提议下一回先限定半个时辰,只教上袖前的定位,给冯巧云另算教人的工钱,不拿做出的练习袖子抵成品数。钱先从大家同意的公用余款里出,至于往后长期怎么分,要等真教过再议。
陈桂芝有些犹豫。她不是不愿让王桂英学,只是这笔零钱也有自己攒下的一份,若以后谁想学什么都来取,很快便不够用。
顾兰香答应只试两回,每回支出都让她们知道,到时觉得不行就停。没有举手吵闹,也没人站起来说大家该团结,几个人各自算了一遍自己会少什么,才点头。
王桂英没再连声道谢,问练习布是不是仍由自己带。
“自己带,家里没有的先说,别拆了晚上要盖的被。”顾兰香看了眼她的包袱,“这不是你婆婆那床吧?”
王桂英摇头:“去年换下来的,一直舍不得做抹布。”
午后她先回家做饭,走时把那半只袖子摊开又折好,生怕一路挤皱。冯巧云目送她出门,才靠在椅背上揉手。
“我刚才是不是太凶?”
沈知夏说有一点,冯巧云叹气,低声说自己当年学时,被师傅拿木尺敲过手背。轮到教别人,她不想那样,急起来口气却像得很。
“那下回慢一点。”沈知夏说,“她不是没听明白,是手还跟不上你说话的速度。”
冯巧云点头,拿起旧被里剪下的窄布条,慢慢打了几个能看清位置的疏线结。
傍晚王桂英又折回来,手里提着还热的半个馒头。
除了还顾兰香,她还带来郑连喜弄糊的一小块锅巴,自己掰着吃,说家里的饭到底蒸熟了,就是锅底焦了。冯巧云看她笑,往旁边挪了挪凳子,把留好的布条推过去。
“不急着踩机,先用手认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