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那次见面，陆沉川没能带小满去买她惦记的凳子。
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忽然下雨，旧货摊没出来，地上全是积水。父女在街口站了一会儿，小满指着空地说，前几天明明就在这里。
陆沉川把她抱到檐下，解释摊主收了摊，雨停也未必立即回来。
“那我们等。”
“今天等不到怎么办？”
小满把头一扭，不肯说话。
沈知夏要去买盐，站在供销社门边看见这一幕，没有过去替他们收场。沈知夏没过去哄。不是危险的事，小满也该自己和父亲生一回气。
陆沉川蹲下，把被风吹湿的围巾往小满肩上拉。
“等到雨小些，我们去看别的？”
“我就要凳子。”
他许了话却没把她喜欢的东西带回来，孩子认的是这个。陆沉川没再解释雨。他只说：‘今天买不成。等我回来再陪你看，可那张凳子也许已经卖了。’
小满眼圈红了。
“你回来以后，我又忘了。”
这句话使他安静下来。小满怕的不是一张凳子。她只是还不知道，‘回来以后’到底要等多久。
陆沉川没有再许另一件更好的礼物。
他陪她坐在檐下，看一只纸船顺着路沿打转。那是旁边几个孩子折的，漂到半途被落叶挡住，谁伸棍子一拨，又冲出去一截。小满渐渐不哭了，指着水流，说他们的船少了一头。
他听她说，直到她肯牵住自己的手。
母女屋里多了一块暗红布，陆沉川回去时才看见。
沈知夏已洗过晾干，正在沿着格子理边。小满先替她说这是娘的新衣裳，不给自己裁，话里有一点想要又知道不好抢的委屈。
“我没抢。”孩子随即补充。
陆沉川看向沈知夏，目光在那块布上停了一瞬：“这颜色好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抬手把布往里收：“还没做出来呢。”
他们没有因此多说亲近的话。雨水从屋檐往下滴，陆沉川脱了湿外套放在门口，把此前说好的十一月抚养款交给她，又将明早出发的时间说清。
小满在一旁扒着布包，听到出发两个字，手就慢了。
沈知夏收好钱，问女儿是不是想送东西。孩子把那只找回来的小布鞋举起来，说让爹带着，这样就不会忘记她。
屋里的两个大人都没有立即接话。
陆沉川把鞋放在膝上，摸到鞋帮里磨出的毛边。它太小了，小到他几乎记不起女儿穿着它走路是什么模样。他错过的从来不只是哪一封信，还有这样一只鞋恰好合脚的时候。
“爹不用带走你的鞋，也会记得你。”他说。
小满不大信：“你又看不见我。”
“那你画张画给我？”
她终于来了些兴致，跑去拿画板。纸铺在桌上，陆沉川替她削好铅笔，沈知夏腾出一角，把剪刀放远。
孩子先画东厢，再画母亲，画到父亲时停下，问人应该在门外还是门里。陆沉川看了沈知夏一眼，没有替她把那条门线擦掉。
“你想画今天，还是明天？”
“今天。”
“今天我在这里。”
于是小满把第三个人画在桌边，手臂长得快碰到房顶。她解释，因为爹抱她时手很长。陆沉川说画得对，沈知夏忍着笑，把歪掉的纸扶正。
画完后，孩子又加上布兔和小鞋，还要把画塞进信封。鞋太厚，怎样也装不下，她试了两回，终于不折腾了，把鞋放回自己的木箱。
沈知夏取来一个没有用过的信封，替她写上父亲姓名。
通讯地址没有叫小满照抄，她还不识那么多字。母亲写好以后给她认出自己的名字，说明寄给爹的信由娘陪着送，爹回信时写到东巷，不再去旧住房找人。
信要走路上的日子，未必每次一样快。小满问今天写，明天是不是能到，沈知夏说不是，等爹抵达以后才好寄，可这张画今天就能让他带上。
孩子松了口气，郑重地把信封递出去。
陆沉川放进贴身衣袋，起身时手指还在口袋上按了一下。小满仰头看着，忽然扯住他的袖口，说他还没陪自己吃午饭。
沈知夏去揭锅盖，米饭是按母女的量煮的，旁边蒸着一小碟豆腐，现添一个成年人不够。
她犹豫片刻，拿起另外两个鸡蛋。
“中午吃过再走吧。米不多，给你下碗面。”
陆沉川说好，语气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。他没往桌边坐着等，问水桶是不是要添，听她说井边滑，便提半桶回来，不在孩子面前逞力气。
三个人吃得不齐整。小满把豆腐拨散了，陆沉川的面还没熟，沈知夏先吃两口饭，又得起身去看锅。没有谁举着筷子讲一家人终于团圆，却是他们搬出家属房以后第一次一起吃一顿午饭。
面盛出来，他接碗的手往旁边缩了一下，指节磕到门框。沈知夏问是不是烫，他说不烫，是怕碰翻桌角那碟豆腐。小满当即把碟子往中间推，推过了头，母亲只得再接住。忙乱过去，陆沉川终于坐稳，低头吃了一大口面。沈知夏看见他肩背松下来，也觉得不用时时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了。
饭后小满仍不肯放父亲走。
她抱着他的腿，将刚才练过的话忘了个干净，说别去，说明天再走。陆沉川蹲着抱住她，告诉她明早必须出发，今日可以再坐一小会儿。
他没叫沈知夏把孩子拉开。
雨停了，屋檐最后几滴水落进院角，小满终于哭累，伏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嗝。陆沉川摸摸她的头，等她看着自己，才说再见。
他走到院门外，回头看了一次。
沈知夏抱着女儿站在门里，没朝他招手，也没有立即把门关上。直到他转过巷口，她才低头擦净孩子脸上的水痕。
小满问，哭了是不是他就不高兴。
“爹知道你舍不得，不会为这个怪你。”
孩子趴回她肩上，小声说自己也有一点生气。沈知夏答应替她记住，等收到第一封信，再决定要不要将这句话写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