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厂来信时,沈知夏正替小满洗头。
孩子蹲在矮盆边,耳朵塞着母亲拧好的小布,满脑袋皂沫。一听院门口有人喊沈师傅,就想抬头看,差点将水甩到自己脸上。
“低好,还没冲完。”
沈知夏叫来人稍等,先把最后一瓢温水浇下去。谢桂芝接过那人带的信,领到正屋门口坐着,没有替她答应什么。
来送信的是厂里顺路办事的人,只负责把消息送到。南桥县供销社已经定下看样的日子,十六日下午,还想请制版师傅一同去,听听柜台上实际怎么卖衣服。
信末请沈知夏十五日上午到厂里谈。
小满顶着干布坐到床边,问娘又要出远门。沈知夏把发尾的水挤净,告诉她先去谈事情,还没答应。
“那爹知道吗?”
“可以写信告诉他。娘要出门,先把你的接送安排好,不是等他在远处点头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将盖在耳边的布拿开一点,又问晚上睡哪里。沈知夏说一旦定了就告诉她,今天照旧在这间屋里睡。
十五日到县厂,叶秋兰桌上已铺了几件不同档的样衣。
赵明远来得匆忙,袖子上沾着一处粉笔灰。他先说对方希望卖的是普通女人平日也能穿的衣裳,不只一批发到工位上的劳动服,外观与价钱都要谈。
“我带你去,把袖子为什么宽一点说清,人家就不觉得只是多用了布。”
沈知夏摸了摸样衣的袖口,没有立刻应。
这些衣服原来怎么定用途,她比谁都清楚。进了柜台以后,合身只是第一步。顾客还要看颜色、价钱,也要同旁边别的衣服比较。
叶秋兰也提醒赵明远,现有版适合的身形与动作有范围,别一句谁穿都好便先吹出去。
赵明远坐下来,承认自己是想把好处说足,可若对方只愿意给一件普通罩衣的价,厂里也不可能白添那些工序。
“所以先看看他们怎样问。”沈知夏说,“你们卖价怎么定,我不能代厂里点头。”
她愿接这次短活:一天往返看样,另半天整理实际问题,总计按一个整日加一个半日的技术时辰算。工钱仍用此前明白的日价,合计九角;因这次指定外县出行,必要往返车费由厂里承担。
若回头真要按顾客意见重画纸样、再做新衣,那便另算一份活。九角钱只管这一次。
赵明远听到这里,拿起日历看车次。
十六日上午到南桥,下午看样,当天还有回程车。问题整理安排十八日半天,不占连着三日的空白时辰;若行程受阻,住宿与改票由随行办事的厂方负责,不让女主临时自己找地方睡。
谈得很快,反倒比从前在走廊一句多留会儿省事。
叶秋兰另有厂内工作要守,不能同行。她将已有的试套说明交到沈知夏手里,叮嘱问题回来一起看。那些纸是已经完成的工作,不因沈知夏另接新活就忽然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。
递完东西,她又问南桥那边有没有能试衣的地方。赵明远说柜台旁有个小隔间,原来堆空纸箱,用之前可以腾。
“门呢?”
“好像只有半扇。”
叶秋兰便请孙桂枝找一块洗净的旧布帘,一起借给他们。她自己年轻时买衣裳,曾被人催着就在柜台前脱外衣,身后站着一圈不认识的人,最后宁可不买也走了。
沈知夏接过帘子,折好放在样衣外面。她记下要先问对方愿不愿意试,若有人只想隔着衣裳比一比,也由着人家。进柜台是去卖能穿的衣服,不是给每个走进来的人再做一回厂里的试穿考核。
“别只替咱们说好听的。”叶秋兰说,“他们真嫌难看,你也记着。”
“回来你别先气。”
“嫌衣服我不气。嫌我岁数大,我可不惯着。”
沈知夏被她逗笑,收起纸,把夹在袖里的细小别针一一拔掉,才让仓库按样衣借出的手续包好。供销社要拿给人看,不能一伸手先扎出血点。
回红山后,她没有将刚谈好的行程往顾兰香桌上一扔就算了。
自己手上的两件修补当日下午能交,后天原本留出的教学时辰尚未通知人开课,便先不安排。顾兰香只接已经说好的交衣,不再临时替她留灯等人,沈知夏赶在关门前把衣裳送到衣主手里。
十六日由陈桂芝接小满。沈知夏赶得回来便去陈家,赶不回来,先从县城把口信送到,不能让孩子空等。
陈桂芝听完,问孩子晚饭是带着还是一起吃。
“和你们一道吃,我添该添的粮钱。别为等我把她饭饿着。”
两人将这些小事说妥,没有惊动远在集训的陆沉川来指挥。沈知夏只在下一封信里如实写去哪里、做什么、如何安排小满,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在继续。
傍晚女儿听见事情定了,果然不大高兴。
爹已经出去了,娘又要坐车,她把挎包往母亲怀里塞,问这回是不是能带自己。沈知夏蹲下,解释大人整日看衣服谈事情,顾不上带她玩,路上也会累。
小满低头抠了一会儿包带。
“那你带兔子去。”
她又想了想,抢先补一句:“鞋不带。”
沈知夏笑了,却没有把孩子每一件宝贝都当成非收不可的信物。包里有样衣与本子,她怕挤丢,便同女儿商量留在家里,自己带那块平日擦手的小手绢。
孩子挑了最干净的一块,叠得方方正正,塞在挎包外层。
睡前,沈知夏再核了一遍车票和钱袋。暗红褂子搭在床边,她原想穿旧一点的,省得路上弄脏,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明天要替人看衣裳,也该让人看见自己认真穿衣裳的样子。
她将新褂子理平,鞋擦好,灯熄下去后仍醒了一阵。窗外已经没有机声,女儿在一旁睡得暖。她想着南桥县那张尚未见过的柜台,心里既想去,又有些不安,最后将手伸进被里,握住了小满睡梦中摊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