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川留下的纸上有两个时辰。
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半,二十五日下午五点。沈知夏把纸放到小满面前,只问哪一天愿意让父亲接。
小满还记着那只被自己推出去的铁盒,嘴唇抿了半天:“都不要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夏拿铅笔在两行后面写下暂不约,又让陈桂芝照原安排去托儿点。小满见母亲真把纸收起来,反而追了两步:“爹会不会不知道?”
“我今日让通讯员把话带到。”
“他会生气吗?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他若生气,也不能不告诉他。”
小满没再改口。到了托儿点,她一整天都往窗外看。下午四点半,门外走过两个穿军装的人,都不是陆沉川。她先松了口气,过一会儿又把手里的积木放倒了。
许老师没有问她是不是想父亲,只提醒大家收好玩具。陈桂芝准时来接时,小满跑得比平日慢,出了门才问:“我说不要,爹就真的不来吗?”
“不来才是听你的话。”陈桂芝说,“可不来这一回,不是往后都不来。你想见,下一回再约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说呢?”
“他也可以问。问了,你再答。”
孩子踢着路上的落叶,把这几句话反复想了一路。
沈知夏那天去了县厂。十二件浅蓝衬衫已有十件成形,第一件下水后,去盖衣袋的袋口没有翻卷,钢笔也不易滑出;保留袋盖的那件洗后略翘,孙师傅又将尖角里的衬退开一点。她按新签的半日约只核样、裁配和记录,到午时便离厂,没替车间赶最后两件。
回红山时,谢桂芝正在院门口同送煤的人争分量。
说好两百斤蜂窝煤,车上的筐数够,落到地上却有一筐碎得厉害。送煤人说路颠,碎煤也能烧;谢桂芝说碎成渣便塞不进炉眼,两边谁都不肯先退。
陆沉川恰在这时从巷口过来。他没有接过秤杆替谁压话,只蹲下看了看碎煤,把还能立住的煤饼挑到一边,剩下的煤渣重新装筐。
“完整的按原价,能拼用的这一筐少一成,纯渣退回去。”他说,“婶子认不认?”
谢桂芝点头。送煤人不愿拉煤渣回去,最后折掉两角,煤渣留下拌泥封炉。事情谈妥,陆沉川才问煤该往哪儿搬。
谢桂芝指向自家西墙,又指了指东厢门边:“知夏只要三十斤,她的钱另付过。”
陆沉川看向沈知夏:“我帮你搬进去?”
“放廊下,晚上我自己拿。”
他便只把属于她的那一小堆搬到廊下,没有借着一身力气把谢家整车煤都包下来。刘月娥刚下夜班,嫌外头响,隔窗喊了一声。几个人立刻放轻动作,剩余煤也改到下午再搬。
“你今日不是值班?”沈知夏问。
“上午在队里交集训材料,下午轮休。”陆沉川拍掉手套上的黑灰,“我收到你的话了。小满两次都不想让我接,我不过去。”
“她可能一会儿后悔。”
“后悔也得重新约,不能靠后悔猜。她若今晚想见,我在队里,通讯员知道去哪儿找。”
他把那只小铁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,却没递给沈知夏:“这个她说让我拿走,我先收着。你别替她要回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两个人站在煤灰旁说完,陆沉川没有进东厢。他帮谢桂芝把秤抬到墙根,便回了队里。
小满傍晚听说父亲来过,果然先问他为什么不等自己。
沈知夏把白天的经过照实说了:“他来前不知道你会不会改主意,也没有同我约吃饭。煤搬完,他就走了。”
“那他是不是只来搬煤?”
“他本来来问我十二月谈话的日期,碰见送煤才搭手。”
“他没问我?”
“问了。他说你若今晚想见,可以让通讯员去找。”
小满低头搓手指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今晚不要,二十五日可以让父亲接,但不要五点,要四点半。沈知夏没有马上替她改日期,只问:‘你是想见他,还是怕这次不见,他以后就不来了?’
“有一点。”孩子承认,“还有一点是我想让他看新的屋子。”
“哪座屋子?”
“我和小燕搭的。今天墙倒了,明天还要搭。”
沈知夏这才把二十五日重新写到接送卡上,并注明四点半。第二天,通讯员只带回两个字:收到。陆沉川没有提前来,也没托人送糖。
二十五日下午,小满一会儿看钟,一会儿搭积木。长针走到六以前,陆沉川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外。他照旧先签名,站在门槛外等。
小满没有立刻跑过去。她把最后一块屋顶放稳,拉着小燕来看,确认房子没有因为父亲到了便少一块,才背起书包。
走到门口,她第一句话是:“铁盒还在你那里吗?”
“在宿舍抽屉里。”
“你没拿它装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先放你那里。”
陆沉川答应了。他牵住女儿伸来的手,没问她什么时候才肯把盒子送回去。
回东巷的路上,小满闻到他手套上还有一点煤灰味,便知道母亲没有骗她。她问父亲那天为什么不在门口等,语气仍旧不高兴。
“因为你说两次都不要我接。”
“可你都到院子了。”
“到院子是找你娘说别的事。若我见你不在,便偷偷留下等你,那你说的不要就不算数了。”
小满想反驳,又找不到话。走过烤红薯摊时,她脚步慢下来,陆沉川却没有问买不买,只带她看炉边新挂出的价牌。孩子自己摸了摸口袋,今日没带糖钱,便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是不是没钱了?”陆沉川问。
“有,在娘那里放着。这一枚我今天不想花。”
“那就不花。”
到谢家门口,小满替父亲敲门。沈知夏开门后先看钟,又看接送卡,四点四十分,比约定只晚了路上应有的十分钟。陆沉川说许老师没有另外交代,小燕家的积木屋已经搭好,孩子路上也没买东西。
小满不满意最后一句:“我没买不是因为爹不肯,是我没带钱。”
“对。”陆沉川立即改口,“她自己决定不买。”
他没有留下吃饭,只把下一次可接的时辰交给沈知夏。小满站在门槛里看他走,这回没有哭,也没有躲到窗帘后。她等人走到巷口,才小声说:“他今天可以回宿舍。”
沈知夏没有把这句话说成懂事。孩子只是把昨日不能接受的事实,挪到今日看了一遍。
小满没有说原谅。她只知道了一件事:她说不要,父亲会停;她再说要,他也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