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日一早,铺门刚开,一个戴呢子围巾的女人便进来。
她姓许,在县百货柜台上班,手里夹着一本上海来的服装画册。
翻开那页,女模特穿一件收腰长外套。
领子宽,腰带厚,衣摆过膝。
“我就要这个。”
许姐把画册往裁板上一摊。
沈知夏先看她带来的墨绿粗呢。
料子好。
颜色也正。
问题是布幅不宽。
真照画册做长款、宽领、双层腰带,至少还差近一尺。
“补布吗?”
“同色很难找。”
“那短一点。”
“短多少?”
“别短太多。”
沈知夏拿纸样给她比。
若只减衣长,领子和腰带仍吃布。
另一个办法是缩领、腰带改单层。
许姐一听便皱眉。
“那还像什么上海样子?”
“不会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拿画册来,就是想做一样。”
沈知夏下意识道:“布不一样,人也不一样。”
话刚出口,她自己就听见不对。
许姐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嫌我人不配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别家裁缝都说能做。”
沈知夏把尺放下。
“那你可以问问别家。”
门帘被摔得“啪”一声。
冯巧云从后间探头。
“真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种呢料一件工就得四五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能先把人留住?”
沈知夏没说话。
她低头擦裁板,看到木尺压过的位置还留着一道粉印。
许姐生气,不全是她脾气大。
那句“人也不一样”,落在一个攥着画册、满心想穿得好看的人耳里,确实像先挑了她身材。
“我刚才那句话说坏了。”
冯巧云反而愣:“她都走了。”
“走了也算。”
这一天上午,只进账四角。
三角改裤脚。
一角补口袋。
两个姑娘进门看了半天,问唐丽那件红衣能不能照做,听见三元多工钱,笑着跑了。
煤照烧。
灯照点。
冯巧云的守店工也照付。
沈知夏午饭只吃冷馒头,算账算到一半,又把笔放下。
不能因为今天钱少,就先把自己那口饭从成本里抹掉。
下午唐丽来试红衣。
右腋那一寸放量已经藏好,腰带系上仍利落。
她转一圈,自己先满意。
又忽然问:“许姐是不是来过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街口碰见她。她说你嫌她人不合衣服。”
沈知夏皱眉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,她不知道。”
唐丽把腰带递回来。
“你会改衣服,也得学学改句话。”
这一句比早上摔响的门帘还直。
沈知夏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傍晚,她拿废纸写了两种说法。
“你的布不够。”
太硬。
又写:
“照画册这款,布差近一尺。要么保长度,改领和腰带;要么保款式,再补布。”
这一次顺一点。
不是为了以后每个客人都照着背。
只是提醒自己——
把“不行”说清楚,不等于把人堵在门外。
就在这时,顾兰香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红山的新单子。
“有人去南桥问童衣,报的名字是‘知夏裁衣红山组’。”
沈知夏眉头一皱。
“谁这么叫的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南桥那批衣服出去以后,有人把你和红山揉到一块了。”
两个人正说,门帘又响。
许姐回来了。
还是那本画册。
还是那块墨绿呢。
只是这次没有摔门。
“街西老师傅也说布不够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他说给我接一块黑呢藏在腰带下面,我不喜欢。”
沈知夏没说“我早就说过”。
只把裁板让出来。
“你最舍不得改的是哪儿?”
许姐翻到那页。
“长度,还有这个领。”
“那腰带改单层。”
“像吗?”
“不会一模一样。”
许姐脸又有点沉。
沈知夏接着说:
“但我可以先画给你看。保住你喜欢的长领和腰线,哪里要让,你看过再定。”
许姐看了她两秒。
“昨天你要这么说,我就不走了。”
“昨天是我话说坏了。”
她愣一下。
“你还真认?”
“嗯。”
许姐忽然笑了。
“那先画。”
这单当天没有落定。
她只把画册留下,让沈知夏第二天画三种领型。
没有定钱。
也没有保证一定做。
可人坐下了。
门帘也没有再摔响。
沈知夏把画册收进抽屉时,看到扉页上空着。
她拿出来问:“写个名字吧。”
“怕我不回来?”
“怕有人拿错。”
许姐拿笔写下三个字:
许秀梅。
一本借来的画册都知道先写是谁的。
沈知夏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许秀梅第二次坐下后,没有立刻交定钱。
她先让沈知夏把三种领型都画出来。
最接近画册的宽领。
缩一指的尖长领。
以及最省布的窄翻领。
三张纸摆在一起,许姐看了很久。
“我最喜欢第一张。”
“第一张最吃布。”
“那长度要短多少?”
沈知夏在她身上比。
“大约一指多。”
“第二张呢?”
“能把长度多留一点。”
“腰带?”
“单层。”
许姐皱着眉在镜前来回看。
这一次,沈知夏没有抢着替她说哪一个“更适合”。
等她自己问。
最后选第二张。
“其实我喜欢的不是那个大领子。”许姐忽然说,“我就是喜欢画上那个人看着挺。”
沈知夏看镜子里的她。
“那就留挺的感觉,不必每一寸都照。”
许姐笑。
“你今天这句话就比昨天会做生意。”
两元定钱这才落到桌上。
画册也正式留在铺里。
许姐自己在扉页写姓名。
沈知夏用旧报纸包封面时,她忽然问:
“你以前是不是很不会跟人说话?”
“以前不用卖东西。”
“那你怎么过日子?”
“也过得不太好。”
许姐一愣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
这句轻描淡写的话,没有再往旧事里挖。
却让沈知夏忽然发现,开店正在逼她学会一件过去极少有机会练的事——
不是把正确答案说出来。
是先听别人真正舍不得什么。
顾兰香带着“知夏裁衣红山组”那张纸进门时,许姐正好抱着画册走。
两个问题一前一后。
一个提醒她怎么对客人说“不行”。
另一个提醒她,名字和责任也不能因为大家熟便揉在一起。
铺子真正开始长麻烦了。
这反而说明,它真的在活。
做生意以后,她学的似乎不只是在布上画线。
还有怎么让一个人进门时,不必先证明自己配得上想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