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川的“继续”第一页,开头只有四个字。
我想留下。
沈知夏看到时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后面呢?”
“后面才是怎么留。”
不搬进东厢。
不拿铺子钥匙。
不合个人账。
一月去省城以后,按已经定好的方式寄钱、写信、报变化。
六月回来,也不默认恢复共同居住。
这些都不新鲜。
真正让沈知夏停下的是最后几行。
“我想继续做你的丈夫,不只是小满的父亲,不只是给钱和报平安的人。”
“我希望你有难处时会想到我,也希望我有难处时能告诉你,而不是只把解决后的结果交给你。”
“我会吃醋,会不高兴,会想多见你。这些不能拿来要求你让步,但我不想再装作自己只有责任,没有想要。”
沈知夏看完,忍不住问:
“你还会吃醋?”
陆沉川耳根竟然有点红。
“会。”
“对谁?”
“没有具体的人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
他看她。
“你现在的日子没有我,也能过。”
沈知夏一怔。
“你希望我过不了?”
“不希望。”
“那你嫉妒什么?”
“嫉妒我回来得太晚。”
屋里安静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“继续”。
第一句不是“我想留下”。
是:
“我愿意再试一次。”
陆沉川看到时,呼吸停了一下。
沈知夏先把话说在前头。
“不是原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过去那些事不会因为今天继续,就变成误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若又变回从前,我还是会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每句都说知道?”
陆沉川停两秒。
“不能。”
她没忍住笑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些我确实知道。”
“那说点你不知道的。”
陆沉川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重新做夫妻。”
沈知夏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住。
“我知道怎么按时寄钱,怎么报行程,怎么不碰你的钥匙和账。”他说,“可夫妻如果只剩这些,我们最后可能只是两个配合养孩子的人。”
这句话,她也想过。
半年里,他们越来越会说“可以”“不可以”“今天谁接”“这笔钱怎么算”。
却很少有人问——
想不想一起吃顿饭。
想不想讲一句没有用的话。
想不想在门口多站一会儿。
她那张“继续”写了三件想要。
保留东厢。
保留铺子。
陆沉川去了省城以后,除了报平安,也写一点真正的生活,别每封信都像任务说明。
最后一条是:
“六月回来以后,再决定要不要住在一起。”
陆沉川看到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是答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次她没嫌。
“现在谁也不配钥匙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共同钱袋也等六月以后再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停了停。
“十五日以后,你可以偶尔来东厢吃饭。提前说。”
陆沉川看她。
“只是吃饭?”
“你嫌少?”
“不嫌。”
“那你什么表情?”
“高兴。”
太坦白了。
沈知夏反而转开脸。
她纸上还有一句很难看。
“我不保证以后不会翻旧账。”
陆沉川读到时居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这句像真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会翻。”
她瞪他。
“哪天你一忙又不回信,哪天你娘再说一句‘男人在外头不容易’,我可能立刻想起以前三年。”
“那就翻。”
“你不烦?”
“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陆沉川接着说:
“烦不等于你不能说。我若真听不下去了,也告诉你——我听见了,但今晚不想再解释第三遍。”
沈知夏看着他。
这句话比“我会永远有耐心”更真。
“那我生气呢?”
“你可以生。”
“我不理你?”
“第二天再来。”
“第二天还不理?”
“第三天。”
“你去省城半年呢?”
“写信。”
“我不回?”
“我继续写。但不一天一封逼你回。”
沈知夏低头笑。
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写进调解材料。
却比前半年很多张纸,更像“继续”。
九点零五。
她答应小满九点半回去。
两人没把四张纸合成一份新的协议。
两张“结束”折好,各自收回。
两张“继续”只在日期下面签了名字。
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五日。
九点十七分。
起身穿衣时,陆沉川忽然叫她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句话,能不能再说一遍?”
“哪句?”
他看着她。
沈知夏明白了。
她本来可以说“刚才不是说过”。
最后没有。
“陆沉川。”
她叫他全名。
“我愿意再试一次。”
他眼睛亮起来。
她立刻补一句: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闭嘴吧。”
九点二十三,两个人走出公社。
雪已经停了。
岔路口,一个往宿舍,一个往东巷。
陆沉川停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
沈知夏也停了一瞬。
“明天见。”
不是“回家”。
也不是“以后都不会再走”。
只是——明天见。
九点二十三分从公社出来后,两个人并没有马上分开。
雪地上太滑。
陆沉川陪她走到东巷路口。
离谢桂芝家还有十来步时,他停住。
“我不过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小满今晚等你。”
沈知夏看他一眼。
“她也会问结果。”
“你告诉她跟她有关的部分就行。”
“你不怕我把你说得很差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不过去?”
“今晚她等的是你。”
这句话让沈知夏心里轻轻一动。
她没有邀请。
只说:
“明天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“好。”
谢桂芝家门一推开,小满果然还醒着。
穿着里衣坐在被窝里,手里攥着那半颗花生糖。
“九点二十八。”
谢桂芝在旁边笑。
“她非让我看钟。”
沈知夏脱棉衣。
“娘没晚。”
“谈完了吗?”
“谈完今天这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决定继续做夫妻。”
小满眨眼。
“那爹住哪?”
“还是宿舍。”
“我住哪?”
“东厢。”
“铺子呢?”
“照开。”
孩子低头想了半天。
“那跟昨天差不多。”
沈知夏一下笑出来。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谈这么久?”
谢桂芝也憋不住笑。
沈知夏爬上炕,把女儿抱到怀里。
“因为有些看起来没变的东西,也要先说清楚为什么不变。”
小满当然听不懂。
她只把半颗糖塞给母亲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你不是自己留的?”
“你说话说苦了吗?”
沈知夏想到冯巧云那句话,笑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咬一小口,又还给孩子。
“剩下你吃。”
小满吃完,终于肯躺下。
快睡着时,忽然又问:
“娘,你高兴吗?”
沈知夏在黑暗里安静几秒。
“高兴。”
“怕吗?”
“也怕。”
“还能一起?”
“能。”
孩子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翻身睡了。
沈知夏却睁着眼看了会儿屋顶。
她第一次发现,高兴和害怕并不互相取消。
愿意继续,也不等于从此不能留后路。
这才是今晚真正留下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