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年关,来问“能不能先欠着”的人多起来。
不是人人都想赖账。
有人月底才发工资。
有人把现金先拿去买粮。
也有人就是熟人之间欠惯了,觉得几角几分没必要写。
二十四日下午,赵明远的表姐刘月娥来了。
她没提县厂。
也没说“都是熟人”。
只拿来一件小女孩棉袄。
右袖靠近手腕被炉火烧黑一块。
棉花也焦了。
“孩子明天去姥姥家,只有这一件新袄。”
刘月娥从兜里摸出三角钱。
“我知道不够。二十八发工资,剩下那天给。你若不肯,我现在出去借。”
沈知夏把袖子拆开看。
不只是补洞。
焦掉那截得切整齐,从内襟取同色布做外补,再添棉和里布。
九角。
“余六角,二十八给?”
“给。”
“写一张。”
刘月娥自己拿笔。
余六角,十二月二十八日结。
签名。
冯巧云一直等人走,才问:
“我们前几天不是刚说先收定钱?”
“她已经付三角。”
“可不够。”
“她有明确的发工资日,也自己提出写欠条。”
“以后大家都这么说呢?”
“以后再看。”
“还是看人?”
“当然看人,也看事。”
冯巧云皱眉。
“那公平吗?”
沈知夏把烧坏袖子拆开。
“所有人都一样处理,不一定就叫公平。”
她又补一句:
“刘月娥若二十八不来,下次我就不赊。”
这才是底。
第二天,袖子补好。
同色布从内襟取。
内襟再用近色零布接。
外面那块补片边缘压一圈细线。
不能消失。
但比焦黑好得多。
刘月娥带七岁的女儿来取。
小姑娘第一眼就皱眉。
“有印。”
刘月娥脸色一变。
“人家都给你补好了,还挑。”
沈知夏没让这句话落死。
“有印是真的。”
她把烧坏的旧布给孩子看。
“原来这里已经没布了。现在补上,会留下这一圈。”
小姑娘摸摸。
“还会烧开吗?”
“这里比原来厚。可你别再贴炉子。”
“那我穿。”
她接受,不是因为“要懂事”。
只是知道补丁为什么在。
二十八日一早,铺门刚开,刘月娥就来了。
六枚一角硬币。
一枚不少。
“这几天老惦记。”她笑,“怕你觉得我真来赖。”
沈知夏收钱,在欠条上划一横。
“现在不惦记了。”
刘月娥第二天又来。
不是做衣服。
送一小包炒花生。
“孩子非让我拿。说袖子那块比以前厚。”
“还是别碰炉子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
花生没记欠款。
只写到礼物页。
小满晚上剥着吃,问:
“这个要不要还?”
“不用照样还一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是按价卖给我们。以后她来,倒杯热水、搭把手,也不一定是一包花生换一包花生。”
孩子嚼半天。
“就是不用刚好一样?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,另一个熟客便拿三件衣服来。
“月娥能月底给,我也月底给。”
“你哪天有钱?”
“我男人给。”
“哪天?”
说不上来。
“那这回不赊。”
对方脸色一下不好。
“你还挑人?”
“挑。”
沈知夏答得干脆。
人抱衣服走了。
冯巧云在后头笑:“你现在连挑人都认。”
“本来就在挑。”
几天后,那人又回来。
这一次攥着现钱。
“日子定了。”
沈知夏照常接。
没因为上次甩脸就加价。
生意若每次都把旧情绪带进下一单,账很快比衣服还乱。
晚上,小满又问那六个鸡蛋、花生、定钱、欠条到底谁欠谁。
沈知夏被问得头疼。
最后只说:
“钱要清楚,人情不用每次都一模一样。”
小满想了很久。
“那花生吃了就吃了?”
“对。”
“真好。”
沈知夏笑了。
她也开始觉得,有些东西不必都压在同一把算盘上。
那位上次被拒绝赊账的熟客拿现钱回来时,气已经消了大半。
“你上回是不是觉得我会赖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月娥能,我不能?”
沈知夏没有拿“她人比你好”这种话堵。
只问:
“月娥哪天发工资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你上回哪天有钱?”
对方想半天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就是区别。”
女人沉默。
过一会儿自己笑了。
“我男人的钱,我还真说不准哪天给。”
“所以这次有钱再做,也没耽误。”
这句话把那一点旧火彻底散掉。
衣服留下。
按正常价。
没有人因为上次的不高兴被记进“坏客人”名单。
月底看账时,沈知夏反而专门把赊账几次放在一起看。
刘月娥按时。
另外有一笔两角的小欠款晚了两天,但提前来说明。
还有一笔根本没写明确日期,她自己后来都差点忘。
那最后一笔才真正让她警醒。
不是“熟人不能赊”。
是赊之前必须知道,什么时候、凭什么能结。
她在本子上只加一句:
“没有预计结款日,不赊。”
何小琴看见问:
“那真有急事又没钱呢?”
“再看是什么事。”
姑娘叹气。
“又不是死规矩。”
“死规矩最省脑子,也最容易冤人。”
沈知夏说完,自己都愣了愣。
她曾经最怕规则不清。
现在却开始明白,清楚不等于僵硬。
真正重要的是,为什么例外,也要能说出来。
真正怕写清楚的,往往不是情。
月底对账时,沈知夏把几笔赊账单独翻了一遍。刘月娥按时结清;另一笔只晚两天,但提前来说明;最麻烦的反而是一笔当初没写具体日期的小欠款——双方都记得“以后给”,却谁也说不清以后是哪天。她在本子上补了一句:没有预计结款日,不赊。不是从此不通融,而是例外也得有一个能落地的时间。
这页账后来被何小琴看见,她问:“所以熟人也不能只写‘以后给’?”沈知夏点头。关系熟,反而更该把容易伤感情的地方先说清。
刘月娥那张欠条被划掉以后,没有立刻撕。月底对账时,沈知夏把它夹在已结页。不是防她反悔,而是提醒自己:赊这一回之所以能成,不是因为“熟人”,而是金额、日期和谁来还都说清了。
是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