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件春禾还没交出去,第二个客人便指定要蓝色。
年轻母亲叫周巧珍,牵着六岁女儿进门。
孩子一眼看中窗边藏蓝样衣。
“就这个。”
她抱着不松手。
周巧珍问:“照这件做,多少钱?”
沈知夏先问:“你有布吗?”
“没有。你这儿不包布?”
“可以代买。但得先看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周巧珍有点意外。
大概以为铺里既然挂样衣,就该像供销社一样,指哪件便能拿出同色料。
可样衣那块布,是沈知夏前阵子零买的。
剩下只够做半件。
“明天我去问。”
孩子一听“没有”,眼圈立刻红。
“我就要这个蓝。”
周巧珍拉她: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小姑娘死死抱着样衣。
沈知夏蹲下来。
“你喜欢的是蓝,还是这两个口袋?”
“都喜欢。”
“那娘明天先找蓝。找不到,再看别的蓝。”
“会一样吗?”
“不会完全一样。”
这答案一点都不讨孩子喜欢。
她还是撅着嘴,却肯把样衣放回去。
周巧珍留下两角“看料钱”。
若第二天一块合适蓝布都没有,钱原样退。
冯巧云小声问:“找布也收?”
“我要专门跑一趟。”
第二天,沈知夏去了供销点。
深蓝有三种。
第一种颜色最像样衣,却薄。
第二种织得松,手一揉就容易起毛。
第三种偏青,不完全是孩子喜欢的蓝,却最牢,价格每尺多一分半。
售货员说:“孩子衣穿不了几年,颜色好看就行。”
沈知夏没反驳。
有的客人确实更在意颜色。
她只剪三小块布样。
把价也记上。
下午母女再来。
孩子第一眼还是指最像样衣那块。
周巧珍一摸便皱眉。
“太薄。”
“我要这个。”
“穿两天就破。”
“才不会!”
母女当场争。
沈知夏没站队。
“这个颜色像,但薄。偏青这个牢。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她把最像的蓝布和一块较牢的近色布叠在一起。
“外面用你喜欢的蓝。肘、膝和容易磨的地方,从里面加固。”
“会硬吗?”孩子问。
“先做小样。”
做法多一道工。
布钱却比全用偏青料低一点。
周巧珍算完,同意。
孩子也终于点头。
真正下料前,沈知夏又让她穿样衣跑两圈。
这才发现另一个问题。
她比秦嫂外甥矮。
同一个口袋位置落到她身上,已经快到大腿中间。
“为什么不能照样衣直接做?”周巧珍问。
“因为她不是上一个孩子。”
一句话足够。
口袋上移。
袖口和裤脚重新按她身高留。
“春禾”不是一张能无限复制的纸样。
只是一些可以跟着孩子长、跟着穿法改的做法。
第三天,周巧珍来试首件。
孩子最先看颜色。
是她喜欢的蓝。
又故意弯胳膊摸肘。
里面的加固没有硌。
“这里以后会不会坏?”
“会。”
小姑娘瞪大眼。
沈知夏笑:“衣服都会坏。只是这里更不容易先坏。”
周巧珍也笑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说永远。”
“因为没有永远。”
她交下一元定钱。
第一件蓝色春禾正式排进裁板。
小满放学看到布,脸立刻垮。
“别人又有蓝的。”
“这是客人的。”
“春禾还是我写的。”
“名字是你写的,布不是你的。”
孩子气得坐到墙角。
沈知夏没有拿客料哄。
晚上回家,翻遍自己的旧布袋。
最底下只有几块洗白的蓝布。
拼一件不够。
小满看见,嘴仍撅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买我的蓝布,也要先问价?”
“要。”
“别买最贵。”
“你怎么又说这个?”
“我还要椅子。”
孩子想要新衣,也已经知道钱不是一个永远拿不完的口袋。
“行。”沈知夏说,“等有合适的,我们一起看。”
窗外北风刮得紧。
店里的第一块蓝布,因为不够,反倒让“春禾”第一次真正碰上生意的难处。
周巧珍付下定钱以后,并没有立刻走。
她又把三块蓝布摊开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最像样衣的,若只做外层,里面加固,会不会洗两回以后颜色不一样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你怎么又说可能。”
“因为两块布不是一批。”
沈知夏把指甲大两块分别浸水,再拧干压到白布上。
都不掉色。
可湿的时候深浅仍有一点差别。
“看得出来吗?”孩子问。
“里面看不见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周巧珍却继续问:
“以后洗旧,会不会一个先白?”
“可能会。”
孩子听烦了。
“旧了再说。”
这一句把两个大人都说笑。
有些未来的确没法在今天全部消灭。
只要现在能穿、能洗、能知道风险,剩下的可以等发生。
小满后来听说“别人先有蓝衣”,气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却自己跑来问周巧珍女儿:
“你这个蓝跟我的以后一样吗?”
“你还没有。”
“我以后有。”
两个孩子竟认真比较起谁的蓝更好看。
沈知夏在旁边听着,忽然发现孩子对“同款”的执着并没有大人想象中那么强。
她们要的是“我也有喜欢的”。
并不一定要一模一样。
这让她对春禾又多一层把握——
统一做法可以有。
每个孩子仍该保留一点自己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继续翻布袋找湖蓝。
而是把周日买布的预算纸重新压到小满存钱盒下。
等有合适的,再买。
答应不等于着急兑现成一个差不多的东西。
不是会不会做。
蓝布下剪前,沈知夏把“外层好看”和“里层耐磨”两件事分别写在纸上,让周巧珍再看一次。不是为了复杂,而是怕过几天孩子真嫌厚,大家只记得“当时说过可以”。客人点头的东西,最好让它有一个清楚的理由。周巧珍看完笑:“我现在来你这儿做一件孩子衣,像上一次小会。”沈知夏也笑:“总比返工时开大会强。”
蓝布真正下剪前,沈知夏还在纸样边多写了一行:“主布薄,肘膝内加固,不与外层吃死。”周巧珍看见问:“这也要写?”她点头。不是怕自己忘,而是以后若别人接手,别只看成衣表面便把里面那层当多余剪掉。
是客人想要的东西,手里未必刚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