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五日,两名城南小学老师一起来铺里。
她们想给三个孩子做开春外套。
颜色不用完全一样。
只要耐脏、能放长。
布由铺里代买。
钱可以先交。
听起来是好活。
三件一起做,纸样相近,时间也能排。
可沈知夏先数布票。
不够。
她自己的票还要留一部分给小满和家里日常添置。
铺里前几次能买到布,要么用客人自己的票,要么碰上供销点零段处理。
真一次买三件,不只是钱的问题。
票根本凑不齐。
其中一个老师说:
“我多给一点钱。”
“不是钱。”
“黑市不是能买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有点尴尬。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沈知夏点头。
“那条路我不走。”
不是因为她想显得比别人干净。
是她现在这间小铺,最怕的就是一开始为了急单走灰路,后面每次缺料都把“上次也行”当理由。
她给三家三个办法。
各自带票,铺里统一去买。
先做一两件,剩下的等下一批货。
或者用家里旧料改,不追求同色。
两名老师先回去商量。
第二天,一家拿来票。
是娘家给的。
“我娘说给外孙做衣服,拿去。”
沈知夏只问一句:
“家里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行。”
第二户也凑到了。
第三户没有。
她家的票已经换粮。
“那今年不做了。”她说,“旧袄还能穿。”
沈知夏没劝。
少一单就是少一单。
冯巧云却觉得可惜。
“好不容易三件一起。”
“布不来,顺手也没用。”
“以后真想多做,布票这关怎么过?”
这话让沈知夏心里沉了一下。
刚看见“小批量”有好处,现实立刻提醒她——
生意不是有客人、有手艺就能无限往前冲。
货从哪来。
票从哪来。
钱要压多久。
都是墙。
下午,她去供销点问春布什么时候到。
售货员只说“月底前后”。
具体哪天不知道。
柜台下有几段尾布。
灰蓝一段。
棕格一段。
沈知夏没因为“以后可能缺”就全买。
只买灰蓝那段。
够做一件小号童衣。
棕格只够口袋和领贴,暂时没需要。
不买。
回铺时,一个熟客见她抱布。
“生意不是挺好?怎么才买这么点?”
“够用就先买。”
“不开店时胆子小,开店还这么小。”
沈知夏笑。
胆小不胆小,她自己知道。
晚上,小满趴在桌边,看她数票。
“这个比钱厉害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有钱也买不到?”
“有些东西要钱,也要票。”
“春禾以后长大,也要票吗?”
“现在先别让它长太快。”
孩子不懂。
拿废票样画一棵比房顶还高的禾苗。
沈知夏却把当周日历重新画了一遍。
一月六日下午留空。
七日陆沉川去省城。
从七日以后,接送要重新调整。
铺子的交期不能同家里的变化各算各的。
一张日历上,工作、孩子、通信和人情,都在抢同一段白天。
以前她总觉得靠勤快就能解决。
现在开始承认:
一天就是一天。
不会因为她有四本账,就变成四份。
第三户老师后来又来。
没带票。
却抱一件丈夫旧大衣。
“能不能拆这个给孩子做?”
布够。
颜色老。
孩子本人不喜欢。
母亲觉得省钱。
沈知夏没因为少掉那单就立刻说能。
“让孩子来。”
第二天,孩子看着旧大衣皱半天。
最后同意只做裤子。
上衣等春布。
原来一整套,变成一条裤。
订单又小。
可穿的人点头了。
当晚,沈知夏在店账旁加一页。
只记三样:
现有多少布。
手里多少票。
已经答应出去多少衣。
去供销点问春布时,沈知夏还多问了一句:
“下一批到了,能不能先替我留一段?”
售货员摇头。
“公家的货,不能给个人私留。”
“我可以先交钱。”
“也不行。到了谁先来谁买。”
沈知夏没有再托熟人。
只问了大概到货时段。
月底前后。
上午货车通常比下午多。
这些信息足够。
回铺以后,她把“月底早点去看”写在布料页上。
没有把关系当作另一种通行证。
何小琴听说后还觉得可惜。
“认识人也不能留?”
“认识是认识,货是货。”
“可别人可能会托。”
“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。”
这件事听起来与做衣服没关系。
却让沈知夏越来越明白,开店以后会碰到许多“大家都这么干”的小缝。
每一次都觉得只挤一下没事,最后自己也会不知道哪条线是从什么时候歪的。
第三户老师的孩子来试旧大衣拆出的裤子时,脸上仍有点嫌弃。
颜色老。
布却很牢。
沈知夏没有劝“旧的才好”。
只问孩子:
“上衣等新布,裤子先穿这个,行不行?”
孩子蹲了两下。
“能不能在口袋里面放一点蓝?”
“可以。”
她用剩余灰蓝零布做内贴。
外面看不见。
手伸进去能摸到。
孩子终于点头。
母亲笑:
“这也要挑。”
“她穿。”
一句话便够。
订单从一整套缩成一条裤。
铺子少挣。
那家却把票省下来。
双方都没失败。
那周墙上的日历也第一次把“生活”和“工”写在同一张上。
六日下午:不排固定单。
七日早:送陆沉川。
七日后:新接送开始。
何小琴看见六日下午空着,问:
“这里到底有什么事?”
“送人。”
“送人也要占半天?”
“要。”
姑娘哦一声。
没有继续问送谁、为什么重要。
沈知夏心里轻轻松了一下。
她过去最容易把自己的事压成“有空再说”。
现在终于会先在日历上给它一个位置。
布票不够时,不能拿钱硬顶。
时间不够时,也不能拿夜里硬顶。
这两件事,本质上很像。
这三样对不上。
那晚,沈知夏把“现有布、手里票、已经答应出去的衣”三行抄到同一页,又在最下面留了一行空白:下一批预计到货。不是为了预测得准,而是提醒自己,生意的节奏有时根本不由自己决定。客人多不等于货就多,钱够也不等于票就够。她第一次真正接受:有些限制不是努力一点就能越过去,只能提前看见,然后绕着走。
那晚她把“布、票、已承诺衣物”三行写完,又在最下面留了一行空白:下批预计到货。不是为了预测得准,而是提醒自己,有些生意的节奏其实由供货决定,不是她想快就能快。
门口来再多人,也只叫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