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六日晚,小满比平时早一个时辰上床。
却一直睡不着。
九点喝水。
九点半说被角漏风。
十点终于问:
“爹睡了吗?”
“在队里。”
“他会不会半夜先走?”
“不会。明早六点半集合。”
“要是突然有事?”
这个问题,她已经被生活教得太熟。
沈知夏没有说“不会”。
“真变了,会有人送口信。”
小满这才躺回去。
临睡前,她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摆一排。
围巾。
手套。
一小块糖。
还有刚买不久的木色靠背椅。
沈知夏看得哭笑不得。
“椅子也带?”
“爹还没看。”
“营门口站一会儿,带椅子做什么。”
小满想想,舍不得地放回去。
又把糖塞进口袋。
“给爹。”
“他路上有吃的。”
“这是我的。”
那便不一样。
五点二十,闹钟没响,小满自己醒了。
没有赖床。
穿衣、梳头、戴围巾,快得像慢一步人就会先走。
外面还是黑的。
东街早点摊刚点火。
白气从锅里一股股冒。
陆沉川已经在营门外等。
背着包。
“不是六点半集合?”
“六点十五进去。”
“怎么这么早?”
“怕你们到以后等。”
小满一听,立刻道:
“我们没等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从包侧拿一只信封。
“省城通信地址。到地方若宿舍换,再寄新的。”
沈知夏接。
没当场拆。
小满仰头。
“半年到底多长?”
“到夏天。”
“夏天什么时候?”
“你穿短袖的时候。”
“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间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孩子嘴一瘪。
“又是不知道。”
“有确定能回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我不想听信。”
“可以不听。”
“我要你自己说。”
“那等我回来自己说。”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陆沉川没有立刻抱。
只张开手。
“要抱吗?”
小满自己扑过去。
他把孩子抱紧。
沈知夏站在一旁。
没有说“爸爸是去学习,这是好事”。
好不好,都不妨碍一个四岁孩子难过。
营门里有人喊集合。
时间到了。
陆沉川把小满放下。
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还没跟娘抱。”
两个大人同时僵住。
“为什么要抱?”沈知夏问。
“我刚才都抱了。”
“你是你。”
“做夫妻不能抱吗?”
她竟被问得没话。
陆沉川站在原地,没有伸手。
只看她。
决定仍在她。
沈知夏心跳有点快。
最后往前一步。
只抱一下。
棉衣很厚。
几乎感觉不到体温。
陆沉川的手只在她背后停一瞬,便松开。
小满终于满意。
“这才像。”
沈知夏耳朵发热。
“你少管。”
集合又催。
陆沉川真的走了。
背影很快融进营门里的灯。
小满站很久。
直到完全看不见。
“娘,你为什么没哭?”
“想哭就哭,不想就不哭。”
“你想吗?”
沈知夏看着空下来的门口。
“有一点。”
小满立刻把围巾角递过来。
“擦。”
沈知夏笑着推回去。
“留着擦你自己的。”
回东巷路上,天一点点亮。
小满忽然说饿。
母女坐在早点摊吃热豆腐脑。
孩子吃到一半还在抽鼻子。
手上却戴着陆沉川临走塞给她的旧手套。
太大。
五根手指全空着。
捧碗时差点把勺子撞翻。
“先收起来。”
她这才小心叠好。
“等爹回来还。”
“夏天用不上手套。”
“那也还。”
沈知夏没再说。
这顿早饭,比昨夜那顿所谓“出发前最后一顿”更像告别。
人走了。
肚子照样会饿。
九点铺子还得开门。
吃完付钱,母女往回走。
经过知夏裁衣,小满忽然问:
“娘,你今天还开?”
“开。”
“你不想爹?”
“想。”
“想还开?”
沈知夏看着她。
“想一个人,不用把别的日子都停下来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。
却跟着她一起推开铺门。
炉子重新点起来。
日历翻到一月七日。
从营门回来以后,小满一整天都比平时安静。
下午她坐在新木椅上,忽然问:
“爹现在走到哪儿?”
“娘不知道。”
“火车会不会从咱们门口过?”
“不从这里过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们这里天亮?”
“省城也会天亮。”
孩子明显觉得这答案很神奇。
过一会儿,又把陆沉川留下的大手套戴上。
五根指套全空着。
她张开手,像两只软塌塌的大爪子。
“我以后能长这么大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这手套我不还了。”
“刚才不是说夏天还?”
“等我长大再还。”
沈知夏被她逗笑。
晚上,小满把要寄给父亲的第一张画画好。
一双巨大手套。
旁边一个小人。
还要求沈知夏写:
“手套在我这里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我还要写。”
这不是实用信息。
却比“我很好”更像孩子真正想说的话。
铺子关门后,沈知夏一个人又站到门外看了会儿街。
远处偶尔有火车鸣笛。
她知道不是陆沉川那班。
心还是会动一下。
想一个人时,人总会把无关的声音同他连起来。
这并不妨碍她第二天照常起床。
也不妨碍小满一边想父亲,一边因为早餐没有鸡蛋闹脾气。
生活不会因为告别而忽然变得很有诗意。
这反而让离开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。
陆沉川去了省城。
从营门回来那天,小满把父亲留下的大手套、纸飞机和新木椅全摆在床边。沈知夏问:“你要守着这么多东西睡?”她说不是守,是怕明早忘了哪个要写进信。想念被孩子拆成几件很具体的小事:手套要还,纸飞机飞不直,木椅还没给爹看。这样一拆,难过反而没那么大,生活里也仍有别的地方能放脚。
第二天,小满把那双大手套也画进信里,旁边让母亲写:“先放我这里。”一句很短,却让“半年”这个太大的词忽然变成了以后要归还的一双手套。
那天晚上,小满把大手套、蓝花椅和父亲留下的纸飞机全摆在床边。沈知夏问:“这么多东西守着睡?”孩子说:“不是守,是怕明早忘记哪个要写信。”原来想念也能被拆成几件很具体的小事,不必整夜只剩一句“我想他”。
她们的这一天,也真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