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琴试学第三天,铺里又来一件婚服。
这次不是红。
杏色短袄。
暗红裙。
姑娘叫林秋雁。
原定腊月二十八成亲。
先前找的裁缝临时病了,才转来知夏裁衣。
“还有十二天。”
十二天不宽。
也不是完全赶不及。
裙子简单。
短袄有窄领和五对盘扣。
沈知夏算完,给十天交期。
留两天试、改。
林秋雁交两元定钱。
四天后,姑娘急匆匆跑来。
眼睛都红。
“婚期提前了。”
“提前到哪天?”
“二十五。”
少三天。
对象单位临时要出车。
二十六就走。
两家干脆把婚期往前提。
“能不能赶?”
林秋雁问这句时,明显已经问过别家。
沈知夏先看墙上排工。
何嫂还有两件。
春禾三件。
许秀梅大衣倒是已经交。
若把两个晚上都拿出来,理论上可以。
可她不想一遇婚服,就默认自己的夜永远能卖。
另一个办法,是减工。
“盘扣五对改三对。”
林秋雁立刻摇头。
“这个我最喜欢。”
“那裙边花饰取消。”
她又舍不得。
“我想都要。”
“那我不能稳稳答应二十五前。”
姑娘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已经换过一家了。”
何小琴站旁边,明显急。
仿佛客人一哭,铺子便该把所有办法都想出来。
沈知夏也难受。
可眼泪不会凭空长出三个时辰。
她把三个选择写在纸上。
保交期。
保全部做法,但承担可能迟的风险。
或者现在把布和已做部分交回,去找能更快的人。
林秋雁盯很久。
“盘扣留。”
“裙边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二十四日下午交。”
“能保证?”
“按现在条件能。”
林秋雁擦眼泪。
重新在改动旁签名。
人走后,何小琴小声问:
“她都哭了。”
“我看见。”
“你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帮她都做?”
“我帮她把最舍不得的留下了。”
不是所有帮忙,都必须把自己的夜全拿出去。
当天晚上,沈知夏仍按时关门。
回东厢后,只做半个时辰手针盘扣。
不踩机。
不扰邻居。
小满看她绕扣结。
“又一个红衣姐姐?”
“不是红衣。”
“怎么过年前都结婚?”
“人多。”
“结婚会提前,爹回来也会提前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孩子叹气。
省城第一封正式长信还没到。
小满嘴上说不等。
日历小格却一个没少画。
第二天,林秋雁又来。
不是改主意。
手里两只自己做的盘扣。
歪。
也不齐。
“我娘昨晚教我。这个能不能放袖口?你少做一点。”
沈知夏拉了拉。
结构牢。
“能。”
“能省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姑娘明显高兴。
“我娘说,嫁衣自己做两针也好。”
林母后来却专门跑来。
看着那两只扣直皱眉。
“亲戚一看就知道不是师傅做的。”
“秋雁想留吗?”
“她还挺得意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交衣那天,林秋雁摸袖口摸很久。
“我娘还想换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不换。”
“那不换。”
二十四日下午,衣服按时出去。
三对盘扣齐。
袖口两只略笨。
婚礼后,林秋雁还托人带来一句:
“那两只我没换。”
后来甚至送来一张合影。
照片上根本看不清那两个扣。
小满看着照片问:
“哪两个是她做的?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还要留?”
“她自己知道。”
小满点头。
像很能接受。
林秋雁母亲第二次来时,真正担心的并不只是两只盘扣歪。
“婆家人嘴碎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到时候一看,说嫁衣都是自己胡缝的,多难听。”
林秋雁站在旁边,脸色一下不好。
“我做两针怎么了?”
“我不是说你不能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换?”
母女眼看要吵。
沈知夏没有说“新娘自己的最有意义”。
只拿两只扣给林秋雁看。
“牢度没问题。”
又看林母。
“外观确实不如我做的齐。”
两个事实都是真的。
“换不换,她决定。”
林母没话。
林秋雁把袖口扣握在掌心。
“不换。”
这次语气很稳。
沈知夏忽然想到唐丽。
同样是婚服。
一个母亲怕女儿太扎眼。
一个母亲怕别人觉得女儿手笨。
两种担心背后,都有“人家怎么看”。
可衣服最终穿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总得有一处声音是她自己的。
婚礼后送来的合影里,袖口细节根本看不清。
小满盯半天。
“哪两个是姐姐自己做的?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她自己知道。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像我椅子后面的蓝花?”
“有点。”
那朵蓝花也没人关心。
只有小满每次坐时知道。
有些东西的价值,本来就不靠旁人看见。
林秋雁后来托人还回一根备用红线。
“没用上。”
一根线不值钱。
沈知夏本来让她留。
她却坚持。
“她说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这句话从一个刚成亲的姑娘嘴里带回来,莫名让沈知夏心里轻轻一动。
进入婚姻以后,还认得什么是自己的、什么是别人的。
也许比一件嫁衣能不能穿十年更重要。
有些针脚,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婚期真正提前以后,还有两个原本排在林秋雁后面的客人来问:“她急,是不是把我们的活往后挪?”沈知夏把排工给她们看。没有。林秋雁减少了裙边花饰,也用自己做的两只盘扣省出时间。急单若靠偷偷挤掉别人的日期完成,所谓帮忙不过是把麻烦从一个人身上搬到另一个人身上。她越来越不愿意靠这种“看起来没人知道”的办法救火。
那两个没被挪期的客人后来按原日拿到衣服,其中一个还说:“我本来真怕婚服一急,我们都得往后。”沈知夏听完,只觉得这句比夸她手艺更值钱。
林秋雁的婚期真正提前后,铺里其他客人也有人问:“她婚服急,是不是把我们的活往后挪?”沈知夏把排工给对方看:只取消裙边花饰,没有偷偷占用已承诺的取衣日。急单若靠挤掉别人的日期来完成,所谓帮忙不过是把麻烦转给另一个人。
只要穿衣的人知道它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