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赵素梅第三次来改领子。
第一次,她要小圆领。
第二次,看见邻居新袄的尖领,又改成窄尖领。
这回,她抱着一本翻旧的画报,指着上面一件大翻领。
“还是这个大方。”
何小琴正在旁边绕梭子,听傻了。
“赵姐,那前两次呢?”
赵素梅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衣服又没做好,改改怕什么。”
话听着有理。
可桌上那两片已经裁好的尖领,不会因为一句“没做好”就重新长回整布。
沈知夏把三次改动都摆出来。
第一次只动纸。
没有下正式布。
没另收。
第二次已经裁了尖领。
两片布不能再变回完整翻领。
第三次若改,要重新从余布里找位置。
“这回加三角材料,两角工。交期晚一天。”
赵素梅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我又没让你把旧领扔了。”
“没扔。”
“那怎么还算材料?”
“旧领片已经不能做这只翻领。”
“做衣服不就是能改?”
“能。”
沈知夏把两片尖领推过去。
“能改,不等于前面没做过。”
赵素梅盯了半天。
“那我要是明天又觉得尖领好呢?”
何小琴没忍住笑。
赵素梅自己也笑。
“我真拿不准。”
“那今天先不剪。”
“又晚?”
“衣身先做到领口。明早十点前定,交期只晚一天。十点以后再改,重新算。”
赵素梅想了想,自己拿笔在量衣纸上写:
领型未定,明早答复。
下面还特意补:
本人未定。
第二天九点,她便来了。
进门就喊:
“翻领!不改了!”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我男人说尖领好。”
沈知夏抬眼。
赵素梅翻白眼。
“所以我更想翻领。”
“那就翻领。”
“你不劝我听他一句?”
“衣服你穿。”
她满意了。
真正下剪前,还是摸了两遍布。
最后没改。
被淘汰的两片尖领也没扔。
赵素梅拿走一片,说给女儿布娃娃做小袄。
另一片留铺里作同色补料。
交衣那天,大翻领确实衬脸。
赵素梅在镜前照很久。
“还是这个好。”
沈知夏没说“早这么定不就省事”。
有时人真得看过、改过,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。
可铺子不能替这份犹豫免费买单。
结账时,赵素梅问:
“那以后我要是只改纸样、不剪布,是不是不用加?”
“看改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一句准话都没有。”
“下次不一定和这次一样。”
她笑着摇头。
“跟你做衣服,脑子也得带。”
人走后,何小琴在练习本写:
客人第三次改,收钱。
沈知夏看见,拿铅笔在后面加:
先看前面有没有真正产生损失。
何小琴苦脸。
“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只记一句?”
“下一位第三次改的时候,也许一刀都没剪。”
赵素梅第四次来,不是再改。
带女儿。
小姑娘抱着那只穿尖领小袄的布娃娃。
一进门就问:
“这个领子也是你们做的吗?”
赵素梅抢着说:
“是你娘不要的。”
小姑娘立刻不高兴。
“我喜欢!”
一屋人都笑。
何小琴后来拿那两种领型练。
一片尖。
一片翻。
做到最后才真正看明白:
没有哪一种天生“更高级”。
同一条线落在不同脸、不同肩上,感觉便不一样。
流行是一个东西。
适合是另一个。
赵素梅不喜欢的尖领,女儿喜欢。
布没有因为一次选择被淘汰,就失去所有价值。
这也让沈知夏以后更少对客人说:
赵素梅走后,何小琴还在琢磨那两片旧尖领。
“如果她第四次真又改回来呢?”
“那就看衣服现在做到哪一步。”
“还是不能直接说不行?”
“能说不行。”沈知夏道,“只是先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行。”
何小琴一脸痛苦。
“你这里什么都要先问为什么。”
冯巧云在旁边笑:“等你自己开店,就知道‘为什么’比‘不行’值钱。”
这话很快有了验证。
第二天,一个客人也来改领。
她只是把纸样上的圆领改成方一点。
正式布一刀没动。
何小琴下意识问:
“也收五角吗?”
“为什么要收?”
“赵姐上次收了。”
“赵姐已经裁过两片领。”
姑娘这才真正明白。
同样一句“第三次改”,前面的实际损失不同,处理也不同。
她在练习本上把原来的“第三次改收钱”整行划掉。
重新写:
“先看已经发生什么。”
赵素梅女儿后来抱着布娃娃来,非要给何小琴看尖领小袄。
“我娘不喜欢,我喜欢。”
何小琴故意问:
“那到底哪个好?”
小姑娘想都没想。
“我的好。”
一屋人都笑。
这答案其实比成年人争哪种领型更诚实。
“好”常常只是“我喜欢”。
不必非得证明另一种差。
沈知夏看着那只穿尖领的小布娃娃,忽然觉得一间裁缝铺最怕的,可能不是客人改主意。
而是店主渐渐相信,自己替别人选的那一个才叫正确。
赵素梅女儿后来抱布娃娃再来,非要让何小琴看那件尖领小袄。姑娘故意问:“到底尖领好,还是你娘的大翻领好?”孩子想都没想:“我的好。”屋里顿时笑成一片。这答案其实比成年人争哪种款式“更高级”诚实得多。好,很多时候只是我喜欢。若一间裁缝铺渐渐把自己的审美当成唯一正确,迟早会重新替别人做决定。
赵素梅后来还专门把那片没做成娃娃衣的尖领补料留在铺里。过了半个月,她袖口被钉子勾破,果然用上同色布。何小琴拿出来时都笑了:“原来这块真不是废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赵素梅很得意,“我当时还嫌你们收我材料钱。”
补好以后,她自己又算一遍:第一次剪掉的损失是真的,后来这块余料派上用场也是真的。两件事不互相抵消。
何小琴在练习本上又补一句:
“产生损失,不等于剩下的东西就没价值。”
这一回,沈知夏没有再改她。
“这个一定比那个好。”
何小琴把这句圈了起来。
多数时候,只是更适合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