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小满有一封信没收到回信。
不是第一次等。
却是第一次等到她自己开始怀疑。
那封信是她单独写的。
准确说,画的。
一张托儿点发的白纸。
左边画东巷小屋。
右边画一个戴帽子的人。
中间有三条红线。
纸背面让沈知夏帮写一句:
“我会自己洗袜子了。”
小满坚持不许再加。
信封也是她自己舔的。
邮票由沈知夏贴。
地址照陆沉川最近一封信上的宿舍写。
五月三日寄出。
平时往返大多一周左右。
有时更久。
第八天没有。
第十天没有。
第十二天,铺里倒先收到陆沉川写给沈知夏的一封。
里面说课程忙。
说天气热起来。
说最近晚饭常是面。
却没有提小满那张画。
孩子从头听到尾。
“我的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收到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问?”
沈知夏没有替陆沉川找答案。
“也可能还在路上。”
“你的信都到了。”
这句话很快。
也很准。
小满脸色一下不好。
“是不是他觉得我的不好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被问住。
确实不能知道。
只能知道陆沉川过去一直认真回孩子的东西。
“娘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这次,小满没有因为坦白而平静。
反而更生气。
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晚上,她把“要问的事”袋子从门后摘下来。
里面那些给父亲的问题全倒在炕上。
红薯。
手套。
椅子。
星星。
她一张张看。
最后把新问题纸揉成团。
“不要问了。”
沈知夏没有立刻阻止。
等孩子自己把纸团扔到地上,才问:
“你是不想问,还是怕问了又没回?”
小满憋很久。
“都不想。”
这答案也可以。
她没有拿“爹很忙”压孩子的失望。
忙是真的。
孩子等得难受也是真的。
第二天,陆沉川又有一封短信到。
这回写给小满:
“上周收到你画的蓝椅子。新画还没到。”
小满愣住。
“他知道有新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写新画没到?”
“可能只是说最近没收到。”
孩子的脸色明显松一点。
可还是不高兴。
“那我的信去哪了?”
这个问题只能查。
沈知夏先看自己留的寄信日期。
再看地址抄本。
没有抄错。
信是她亲手投进邮筒。
也不可能还在家。
第三天,她去邮电所问。
工作人员无法凭一封普通信立刻找出来。
只让再等等。
若退回,可能会回到寄件地址。
可那封信的寄件人一栏,是小满自己写的。
“青河东巷,小满。”
没有门牌。
沈知夏看到记录时,心里一沉。
她当时注意力全在收件地址,竟没管孩子怎么写寄件地址。
“若对面地址出问题,退回来可能找不到我们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回铺以后,她把这件事告诉小满。
“是我的地址没写好?”
“娘也没检查。”
“那爹没不要我的信?”
“目前看不出来。”
孩子低头。
“我冤枉他了吗?”
“你只是等得生气。”
“那我要不要道歉?”
“等知道发生什么再说也行。”
小满想了一会儿。
没立刻写。
这一次,沈知夏也没有催她“懂事”。
第四天,东街街道值班员来铺里。
手里拿着一只皱信封。
“是不是你家的?”
封面角落有小满那颗歪太阳。
信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因为省城没人收。
而是路上受潮,收件地址有一处墨迹晕开。
几经转送后没法确认。
寄件地址又只写“东巷小满”。
最后凭“知夏裁衣”四个字——小满在信封背面乱写过——被街道的人认出来。
小满抱着湿过又晾干的信封,半天没说话。
“爹没看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不是不回。”
“不是。”
孩子的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。
是把信抱得更紧。
“重新寄。”
这次,她自己先问:
“我的地址怎么写全?”
沈知夏一字一字告诉。
孩子不会写的由她代。
写完后,小满把上次揉掉的“要问的事”纸团捡回来,慢慢摊平。
没有道理因此突然变得特别成熟。
她只是知道:
有时候,没收到回音,不一定是那个人不想回。
那只受潮的信封晾干以后,小满不肯扔。
信已经重新装进新封。
旧封却被她压在木盒底。
“都坏了还留?”
“它走过一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一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孩子只是觉得,这只皱皱的纸壳曾经真的离开青河,又真的回来。
跟没寄过不一样。
沈知夏没有纠正。
她顺手把这次的地址抄写办法也改了一点。
以后小满寄信,收件地址由孩子照着读,沈知夏代写;寄件地址固定写东巷完整位置,不再让孩子自己发挥。
不是不让她参与。
而是把适合孩子做的部分和容易出错的部分分开。
小满一开始不服。
“我会写东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写巷。”
“也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写?”
“因为信若退回来,别人得一眼看懂。”
孩子想想。
最后要求最后一个“小满”自己写。
这个可以。
重新寄出的信封上,地址整齐。
寄件人名字却歪歪扭扭。
一眼就能看出哪一部分是谁的手。
第二天,她又去托儿点跟唐素云讲“我的信走丢了”。
唐素云问:
“那你还寄吗?”
“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重新写清楚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孩子面对一次没到达的经历,竟比很多大人更容易重新走一遍。
可能因为她没有把“没到”理解成自己不值得被回。
只是路出了问题。
这正是沈知夏最希望她留下的东西。
路本身也会出问题。
那只旧信封后来被小满压在木盒里,边角已经卷起。
她不许母亲扔。
“它虽然没到爹那里,但回来找到我了。”
沈知夏听完,忽然觉得孩子对“丢失”的理解比大人轻。
没到终点,不等于整段路都白走。
旧信封上的水痕一直在,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。
重新寄出的那封信里,小满还偷偷多写了一个歪歪的“到”字。
她说这次一定要“到”。
沈知夏没说写字不能控制邮路。
孩子只是需要给第二次尝试加一点自己的力。
重新把路写清,就再走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