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件秋前样衣做完以后,邻镇商店回话:
全要。
十二件正式确认。
预款五元先到。
七月十五日前交。
沈知夏把钱放桌上。
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欢呼。
是看后间。
真的放不下。
“这回搬?”何小琴问。
“算。”
“还算?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冯巧云笑骂:
“你这最后一次已经第三次。”
可这回账确实更清楚。
新铺每月多两元三角。
搬运一次约五角。
做两层布架、加一张长桌,大概两元。
木牌搬过去再固定,几角。
半年额外成本接近十八元。
收益却不能直接写“会多接多少”。
只能算现在已经能确认的节省:
少租临时存放位置。
减少布料反复搬动。
两台机与裁板分区后,何小琴和冯巧云能同时工作。
顾客试衣不再挤占裁板。
这些都能提高效率,却很难精确变成“每月多赚几元”。
何小琴看她算半天。
“是不是怎么算都算不出一定划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这才是真正的决策。
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一张表算出唯一答案。
若非得等到新铺带来的每一分收入都能证明,恐怕永远不会搬。
可完全靠感觉,也容易被“看着气派”骗。
沈知夏最后换一种算。
问自己:
如果半年里,新铺一分钱额外生意都没带来,只靠现有确定订单,能不能承担这十八元?
能。
会不会因此动小满急用钱?
不会。
会不会因此欠债?
不会。
如果搬过去三个月后活量下降,能不能撑完半年?
能,但会心疼。
如果不搬,现在这十二件能不能做?
能。
代价是继续借红山存一点货,店里高峰拥挤。
也就是说:
搬,不是为了“否则做不了”。
是为了给已经增长的日常多一点余量。
这个理由终于够了。
第二天她去找马师傅。
半年租约还在。
“租。”
马师傅看她一眼。
“终于算明白?”
“没算明白。”
“那你还租?”
“算到我承担得起。”
这答案让马师傅笑了。
“你们做买卖的人真有意思。”
“你不也是?”
半年。
七月一日起。
押金三元。
先付三个月。
允许做布架。
不允许改外墙结构。
屋顶若因房屋本身漏,由房东修。
室内自己保管货物。
最后一条是沈知夏主动要求写。
上一场雨让她知道,责任边界最好在没出问题时先说。
签字前,她又问:
“若半年后不续,我提前多久说?”
“一个月。”
写进去。
这才签。
小满知道以后第一件事:
“蓝花椅有地方了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放哪?”
“后间不放。你若来,放前面角落。”
“春禾牌呢?”
“搬。”
“旧铺怎么办?”
“六月底还在这里。”
孩子忽然有点不高兴。
“我不想旧铺没有了。”
这句话让沈知夏停住。
她自己一直把搬铺想成“更大、更好用”。
小满想到的是这扇门会消失。
从十二月六日开门到现在,不到七个月。
这里有红嫁衣。
有第一件返工。
有春禾名字。
有两台机。
也有雨夜那几个接水盆。
“它不会没有。”沈知夏说。
“我们搬走,它还是房子。”
“那知夏裁衣呢?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
孩子想了很久。
“门不是店?”
“不是只有门。”
这个回答她自己也在听。
店到底是什么?
招牌。
账。
机。
人。
客人记得的地址。
以及出了问题以后还会有人回来认。
房子很重要。
却不是全部。
搬之前还有半个月。
旧铺仍然每天开。
新铺先修架、清灰。
两个地方同时存在。
知夏裁衣第一次要从一扇门,走到另一扇门。
这场账最终也没有算出“搬一定赚”。
只算出一件事:
正式签半年租约前,沈知夏还做了一件最不“像做生意”的事。
她去旧铺坐了一个上午。
不接活。
只观察。
客人进来后,最容易堵在哪里。
布包放哪里会碍人。
何小琴起身换线时要绕几步。
冯巧云拿熨斗经过裁板要侧身多少次。
以前天天待在里面,这些不方便已经习惯到看不见。
一旦准备搬,反而重新看清。
中午,一个胖些的女客来试衣。
帘子拉开以后,身后离裁板只有半步。
她转身时胳膊碰掉一盒扣子。
忙说对不起。
沈知夏突然很确定:
这不是“地方小但还能忍”。
是空间已经开始把客人的不便变成店里的常态。
这类东西很难折算成钱。
却真实影响体验。
下午又发生一次。
梁姐来点八件寄售货。
只能把裁板上正在排的一件婚服先收起来。
来回十五分钟。
婚服没有坏。
寄售也顺利。
可这种互相让路每天都在发生。
单次不值钱。
一月下来,却都是工时。
她终于在搬铺账旁写:
“不可精确计价的拥挤损耗,已持续发生。”
这不是数字。
却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事实。
所以马师傅问“你到底怎么算明白的”时,她才会说没算明白。
真正决定搬的,不是某个公式突然变成正数。
是硬钱能承担。
软损耗也已经明显。
两边一起,足够。
签完租约后,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特别兴奋。
反而轻松。
一个悬了半个月的问题终于暂时落地。
半年以后再重新看。
这次只需要把七月一日之前的事情做好。
若判断错,她赔得起。
马师傅签字时,还特意把“半年后租金另议”念了一遍。
沈知夏也念。
双方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好听的话。
半年后可能涨。
也可能不续。
正因为没把未来装成确定,眼下这半年反而更清楚。
签完字以后,沈知夏还特意把十八元左右的半年额外成本重新写在第一页。
不是为了每天提醒自己“必须赚回来”。
只是半年后复盘时,别只记得新铺舒服,忘了舒服花了多少钱。
签完以后,沈知夏没有立刻买新桌、新柜。
能搬的全部搬。
真正缺的再添。
新地方很容易让人产生“什么都该配新的”冲动。
她不想把租金之外再堆出一串为了好看才发生的支出。
半年租约签好后,马师傅当场收钱、开据。沈知夏把据和租约夹在一起。以后每月再付什么、什么时候付,都不靠一句“我们都记得”。
有时候,这就已经够做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