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日,小满被问了一个她以前最讨厌的问题。
“你爹回来以后,是不是就跟你们一起住了?”
问话的是托儿点一个孩子的母亲。
没有恶意。
只是闲聊。
小满正在穿鞋。
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女人笑。
“这还能不知道?你爹妈不是和好了吗?”
“他们在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小满自己也说不明白。
最后只说:
“反正爹先住队里。”
对方大概觉得这一家奇怪。
没再问。
回东巷路上,小满把这件事告诉沈知夏。
语气有点不高兴。
“为什么别人都觉得爹要住回来?”
“因为很多夫妻住一起。”
“我们不是很多夫妻?”
沈知夏被问笑。
“我们是我们。”
“那我说不知道对吗?”
“你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孩子点头。
走两步,又问:
“那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好?”
“可能有人会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没怎么办。”
这答案她听过很多次。
现在已经不再追着要一个“让所有人都觉得好”的办法。
晚上,周桂芬也来问。
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要求。
只是坐在东巷院里,手里拿着自己记药时辰的小纸。
“沉川回来,住队里?”
“先住。”
“都半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夫妻这么分着,别人会说。”
小满正在旁边给饺子馅挑葱。
立刻抬头:
“今天也有人说。”
周桂芬看她。
“你怎么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太太愣一下。
“什么不知道?”
“一个月以后不知道。”
周桂芬脸色复杂。
她大概仍然理解不了。
可这次没有说“哪有夫妻这样”。
只是沉默一会儿。
“他自己同意?”
“同意。”
沈知夏答。
“那就随你们。”
这五个字从周桂芬嘴里出来,竟有点陌生。
临走前,她又补一句:
“东巷这屋也确实小。”
这算什么?
认可?
嫌弃?
谁也没追。
她走后,小满问:
“奶奶是不是也不知道了?”
“可能。”
孩子很开心。
仿佛“不知道”终于从一个丢人的答案,变成人人都会有的状态。
第二天,结业手续日。
陆沉川没有来信。
也不需要。
电话里已经说二十八。
除非变,才需要通知。
这对小满是一次新的考验。
她从早上开始看门。
中午问一次。
下午又问一次。
“为什么今天没有消息?”
“因为没变化。”
“没变化也可以说没变化。”
“每天都说一次,谁有空。”
孩子不满。
但还是等到晚上。
没有口信。
也没有电报。
这反而说明计划照旧。
她终于学会另一种信息:
沉默有时不是失联。
是在已确认的安排里,暂时没有新变化。
当然,这种理解建立在过去半年稳定报信的基础上。
不是让人凭空相信。
六月二十七日晚,母女开始拌饺子馅。
韭菜鸡蛋。
小满坚持自己包。
第一个像破口袋。
第二个勉强捏住。
第三个直接露馅。
“明天爹吃哪一个?”
“你想给哪个?”
“最好看的。”
“那最丑的谁吃?”
“你。”
沈知夏瞪她。
孩子笑得趴到桌上。
包到第十个,她忽然安静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你会不会紧张?”
沈知夏手停一下。
“会一点。”
“我也会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爹回来以后是不是还跟信里一样。”
这句话不像四岁多孩子该总结得这么完整。
可半年通信以后,她确实认识了一个“信里的父亲”。
会画丑红薯。
会说考砸。
会回她的黑云和房子。
真人回来,会不会还是这样?
孩子也在担心。
沈知夏忽然伸手,把她鼻尖的面粉抹掉。
“那明天看。”
“如果不一样呢?”
“再看为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又看。”
“嗯。”
小满叹口气。
继续捏饺子。
一个月试行,其实不只是沈知夏给婚姻留的余量。
也是给孩子留的。
周桂芬那句“随你们”后来让陆秀玲听说,特意来了一趟。
不是替母亲解释。
只是好奇。
“她真没闹?”
“没。”
“这不像她。”
“可能药吃得稳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
陆秀玲现在跟母亲相处,也开始少很多正面硬顶。
不是更顺从。
是很多事情她直接做决定。
复查谁陪。
药钱怎么分。
哪天回村。
不再先问母亲“你同不同意我们这样安排”。
该尊重的问。
不该由她一人决定的,三兄妹自己定。
这种变化和沈知夏这边其实很像。
边界稳了以后,争执反而少。
陆秀玲坐在院里,看小满包饺子。
“你爹回来,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他不住这里呢?”
“我也高兴。”
“真不想一起住?”
小满认真道:
“我想。但我床太小。”
所有人都笑。
孩子常常会把复杂问题重新落回最具体的一点。
床太小。
屋子小。
这些也是真问题。
陆秀玲笑完,忽然问沈知夏:
“你有没有想过换大点住处?”
“铺子刚换。”
“我说家。”
“暂时没想。”
“若以后真住一起呢?”
“到时候再看。”
她现在对“以后再看”已经没有羞耻感。
不是拖。
是眼下没有必要为了可能发生的同住,先去租更大住房。
陆沉川回来后若一个月相处稳定,是否同住仍要谈。
即便决定同住,也可能先重新安排东厢。
不必一步跳到下一栋房。
很多生活压力,都是人在还没走到那一步时,先替未来一次性解决造成的。
小满听大人说“换大房”,反而第一个反对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墙上有身高。”
原来东巷那面画着她身高线的墙,比空间大小更重要。
一家人的未来又多一个不能只看实用的理由。
让一个写了半年信的人,重新变回每天能见到的父亲。
周桂芬走后,小满还认真问:
“奶奶说随我们,是不是她以后都不管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这件事她先让我们自己定。”
孩子想想。
“那挺好。”
不是彻底改变。
只是一次具体的后退。
不需要明天一进门,就立刻像从未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