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县百货,沈知夏的包袱比来时轻了一件。
蓝袄留给杜琴核价,灰绿旧样还在手里。杜琴答应先试着调进价,却没答应那三十二件一定全归她做。梁姐送她到后门,悄悄问,要是价钱还差一点,去掉一边口袋行不行。
“做一边不是不能做。得先说清,是另一个样子。”
“孩子又不装钱。”
沈知夏看向她。梁姐笑了:“知道了,你家那个什么都装。”
门边的女孩已经被母亲接走。留下的木挂绳散了一根,梁姐弯腰捡起,绕到自己手腕上。她仍不死心,说能成交,总比拿着好样衣回去强。
“那你问问。别只从样衣上拆一只,叫人以为丢东西了。”
梁姐答应,却又把她叫住。
“不只是这一单。你以后肯做便宜些的衣裳吗?”
沈知夏停下脚步。
“肯。不一样的料,不一样的款。能穿好就行。”
“我怕你嫌柜台上卖得杂。”
“不嫌。怕的是你先答应人家什么都能做,再回来问我能不能。”
梁姐没再笑,低头拉紧那根挂绳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自己记住了。沈知夏也没把话说满,好像留一件样衣就能换来往后每次都合心的合作。
客车将近傍晚才到。她在车站吃了半只干烧饼,剩下半只用纸包好,原想留给小满,咬过的地方又怕孩子嫌,便在等车时吃完了。
一路晃回去,胃里冷冷地胀。
到铺门口时,灯竟还亮着。
何小琴正对着一条裤子,头低得快碰上机台。冯巧云靠在旁边,手里捏着几截细线,见她回来,先说没给她改样衣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沈知夏将包袱放下,“这是谁的?”
“前巷赵婶的。今天来收腰,原先说好放不动,裤脚也不动。”
姑娘答得太细,沈知夏听出了不对,拉开裤腰看了一遍。腰围没错,收的两处却左右不一样,一处往侧缝走,一处偏在后面。裤子放在桌上看着歪,穿在人身上更明显。
何小琴脸红得厉害:“我想着原来那边松,就多收了一点。”
“试过?”
“赵婶没留。我按她圈的地方做。”
冯巧云道:“人刚来过,穿上就觉得往一边扯。我看着还有放头,让她明早再来。”
沈知夏指尖已经碰到拆线锥,何小琴却伸手按住裤子。
“我拆。你说哪儿不对就行。”
她松开了工具,没松开桌边。
姑娘慢慢拆第一针。线从布里抽出来时,手抖了一下,旁边那一根布丝险些被挑断。冯巧云把灯往近处推了推,没再替她说话。
沈知夏看了几针,才开口:“先找原来的侧缝,拿线做记号。明早人来了,穿着看,别现在猜。”
“那我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拆到能放开的地方。拆净就收。”
她转身把灰绿样衣挂回去。何小琴以为她气得不愿看,声音更小:“会让赵婶不来了?”
“赵婶刚才说什么?”沈知夏问。
“说原先腰松,走路不舒服。现在紧了,还是不舒服。”
“你答她了?”
姑娘点头,又摇头:“我说能再改。”
冯巧云补了一句:“她想给人赔个新裤腰。我没让。”
沈知夏将拆线锥递回姑娘手里:“先把人家的裤子改能穿。腰头又没坏,换新的,颜色还未必对得上。”
何小琴看了看那条用了好些年的布裤,终于不再把自己兜里那一点工钱翻来覆去地想。她把原先收进去的位置找到,用白线绕住,拆的时候也知道哪一处不能再多挑。
“会不会不来,要看明天怎么补。今晚在这儿怕,裤子也不会自己正。”
这句话落下,姑娘抿住嘴,终于不再反复抬头看她。
冯巧云跟到后面,问县城的事。听说样衣留了、价钱没定,她算了一会儿日子,忍不住问月底之前是否还来得及。
“来不及就不能接。”
“咱们费了这么多工。”
沈知夏揉了揉发空的胃:“费过的不能再拿来逼后面的。”
冯巧云瞧她脸色,递过一个小板凳,说先坐,别站着又想开工。她刚坐下,姑娘那边传来一声轻响,拆线锥落到了地上。
沈知夏差点又站起来。
冯巧云把她肩膀按住:“落个东西,不是扎着手。你坐你的。”
她自己过去,给何小琴指了怎样把锥放在折好的布上,不容易滚。两个人低低说着话,反倒比沈知夏刚进门时顺了。
门外响起脚步,小满提着一只搪瓷缸进来,陆沉川在她身后拎着提篮。
“爹说你要经过这里。”孩子郑重道,“不是来抓你。”
何小琴憋不住笑,连冯巧云也偏过脸。
陆沉川把提篮放在凳旁:“她想出门看灯,我顺便送点饭。”
里面是一碗热汤,两个馒头,豆腐怕晃散,另装在小碟里。小满特意强调,没有给母亲剩下别人吃过的。
“我的豆腐我都吃完了。”
“我谢谢你。”沈知夏笑着接过缸。
汤一入口,胃里的凉劲终于散开一点。何小琴收好了拆开的裤子,也过来喝了半缸。姑娘本来推说不饿,冯巧云在她头上轻轻点一下,问不饿怎么刚才听她肚子叫。
四个人围着小板凳,倒像谁家临时支起一张矮桌。
小满看见挂着的灰绿袄,问蓝的去哪里了。沈知夏说留在县城,孩子先高兴,随后又摸摸这件短袖。
“它没去,因为它坏?”
“因为蓝的更合适。”
小满想了想,把自己的搪瓷缸举给母亲。缸沿缺了一小块,她握的地方却绕着一根布条。
“这个也没扔。”
沈知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知道孩子是舍不得那件陪她试过好几回的袄。她说不会扔,等这单定下来,可以把能用的拆下来,让何小琴练一练。
何小琴这回没有躲,主动说,领子那道她还想再做一次。
吃完,陆沉川收篮,小满帮着将没碰过的馒头留下。灯关掉前,姑娘把赵婶的裤子挂在门内最显眼的地方,夹上纸条,写清要先试穿。
字有一处写错,她划掉重写,没拿一张新的藏住。
沈知夏看了一眼,锁门时便没再问明天记不记得。
第二天赵婶来得很早,身后竟还有另一位女人。
女人手里也拎着一条裤子。
何小琴刚把椅子搬出来,就听赵婶说:“你先别给她剪。我这条改好了,她才敢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