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琴验完第二批，把两件衣裳单独放到桌角。
沈知夏心里一紧，先摸领口，再看袖子。杜琴说不是做坏，一件袋角余线没收净，一件内侧缝里粘了点裁样留下的粉，擦干净便行。
“这两件弄好，二十四件齐了。”
她将收货的单开出来，日期写当日，结款照前面定好的走。沈知夏让她先留一份，自己的那份叠起，放到装尺寸纸的夹子里，没有同路上买饼的零钱混在一处。
柜台卖出去六件，蓝色四，灰绿两。
这六件不是二十四件全卖完的许诺，却真让梁姐松了口气。她说昨日下午有个老太太挑了很久，最后选了灰绿，嫌蓝的太像新衣，家里两个孙子轮着穿，浅一点旧些也不太显。
何小琴今日跟着来。新鞋穿在脚上，头一次进县百货，她看柜台、看楼梯，也看自己做过的袖子挂在哪里，几次想走近，都先等沈知夏。
杜琴叫她不用拘着，想看就去。
两人到了童装柜前，小邵正给一位女人拿灰绿袄。新写的尺寸纸放在里面，面向卖货的人，外面还留着一张按岁数的旧纸。
梁姐先伸手去取，小邵立即拦住。
“杜姐说这张给我看，那张给买的人看。一起留着不行？”
“岁数得添个提醒，不能只看这个。”
沈知夏说完，没有当着顾客同小邵争谁听错了。女人已拿到一件，问八岁孩子穿小了能不能换，沈知夏请她先说孩子个头。小邵却笑着说，大多数八岁都穿这个。
女人便将衣裳转来转去，似乎想从一圈布里看见自家孩子。她没带孩子，只带来前日量的袖长，用一段绳打着结。
何小琴问能不能拿绳比，女人立刻给她。姑娘在袖上比完，发现要短一点，伸手指给沈知夏看。沈知夏建议换长一号试着比，衣身宽些，也得想一想原来穿的那件。
小邵嘴上的笑渐渐淡了。
“咱们这里又不是一人一件现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才先挑能穿的。”
女人看着两个号，最后选大一些的，付款时还谢何小琴，说若拿刚才那件，回去又得跑。姑娘第一次因为一截绳在陌生柜台前被人谢，脸比脚上新鞋还不自在。
她没发现小邵将那张尺寸纸往里面又推了推。
临走前，沈知夏同杜琴单独说了外面那张旧标签。杜琴答应改，说这些天柜上几种衣裳一起到，小邵难免图快。
“别为这个当面顶起来。”
“我没顶。可照着错的拿，来换才更忙。”
杜琴点头，答应今日过去看。沈知夏没再坚持要在门口守着她将那一行字划掉，带着何小琴回去了。
下午铺里来了个男人。
衣裳卷在他手里，包袱没有系，走得很快，进门时蹭过门框，袄的一只袖子拖在身后。冯巧云以为要改衣，先请他把东西放下。
“是你们做的？”
沈知夏从后面出来，一眼看见领边。是第一批那件蓝的，小号，里面的缝她记得。
“是。在县百货买的？”
“人家说你这里做。卖的时候说我闺女肯定穿得上，拿回去抬不了手！”
他把袄往桌上一拍，何小琴下意识按住卷起来的袖子，自己的指头也跟着一颤。男人盯着她，姑娘不敢松，不知这是不是恰好自己做过的那件。
沈知夏将衣裳铺开，没有先说绝不会，也没有接过来就答应退钱。
“孩子多大？有没有来？”
“六岁。还上着课，怎么来？”
“领她试一下，才知道是哪一处。若只是要换号，也得回柜台换，钱交在那边。”
男人顿时更急：“我从县里跑来，你又叫我回去？”
铺门外有人停步。冯巧云要请他坐，杯子才拿出，他便说自己不是来喝水的，柜台就是让他找做的人，现在做的人又推回去，到底找谁。
沈知夏这才把下一句解释咽回去。
他已经跑过一趟。
男人右手虎口上还有一道木刺划出的红痕，袖子卷着，腕边沾着细屑。何小琴想起他进门时一直将蓝袄握在那只手里，怕衣料被勾坏，便找一张干净纸，先垫到衣裳下面。
姚木匠看见她的动作，脸色一沉：“嫌我手脏？”
“不是。怕线勾上您手里的木刺。”
姑娘说得有些急，又将自己刚才碰到的那个地方指给他看。男人低头，才发现指节上真有一根没拔净的。他抠了一下，抠不出来，沈知夏让他先别抠，旁边有小镊子，自己弄。
他起初不接，后来伸手拿了。木刺夹下来，冯巧云将那杯水放到近处，没再劝他坐。他喝了半杯，仍皱着眉，却不再一边说一边拿粗手揉那件袄。
何小琴给他一小片干净布擦血，忍着没有再说自己的袖子肯定做得不错。那不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事。
小邵是否真的说肯定穿得上，是否让他来这里，眼下都不能只凭她同别人说过正确的话，就当顾客没有这份气。
“您先别再来回跑。东西我检查，柜台那边我去问。能不能退，怎么换，得给您一个准话。”
她请冯巧云将男人的姓名和住处记下。男人姓姚，在县边做木工，今日专门借了车，闺女衣裳还没穿半日就脱了，现在该谁出这两趟路的工，他问了三次。
沈知夏没有答应替他补所有工，也没把三次问当成故意找茬。她说该承担的先弄清，今晚以前给他带信，别让他明日又白来。
男人仍不信，问谁带。他说住处门口有一口旧井，村名同旁边小村只差一个字，让她别写错。
何小琴重念了一遍，等他点头才落笔。
人走了，铺里安静下来。
姑娘把那件袄翻出，找到号数，尺寸与原单相符，左右袖也没混。可越是没找到做坏的地方，她越不知道刚才那一通火到底该落在哪里。
冯巧云说八成买小了。
沈知夏没有应，先让姑娘取同号的纸样。她自己拿尺，将衣身、肩、袖窿重新量一遍。没有少，不表示这件一定适合姚家的孩子。
那张外面还没来得及改的旧标签，忽然在她眼前变得很清楚。
按岁数选号。
姚木匠付了钱，也信了这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