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兰香先说不买。
冯巧云才把半夜想出的主意说完，她便将桌边那张尺寸纸翻过来。红山背心要用的蓝，比铺里的薄袄浅，料也不是同一种，不能只因有人来问分匹就换。
“你的便宜，到了我这里成了多买一份。”
冯巧云有些尴尬，赶紧说不是让她帮着压料，问过才知道。顾兰香点头，倒没为这一句翻脸，让她先坐，自己把手里那件背心做完。
沈知夏也在，目光落在院边另挂着的衣裳上。
几件深蓝长裤，腰头还没有接，裤脚折得齐。不是小孩子的，号不同，旁边用纸各夹着名字。
“那批裤子用哪种？”她问。
顾兰香抬头，顺着她手看过去，说有人要更耐磨一点的料，现在那份够几条，下一批还没去问。若价钱合，颜色对，也许能一起看。
不是因为她们来，便忽然出现一份足够消掉整匹的单。那几个人真留过尺寸，却还没有全付钱，顾兰香也不敢把他们会买多少说满。
三个人回铺里取布样，又一起到布店看。
顾兰香摸过蓝布，没有马上点头。裤子受磨，薄袄主要挡风，外面同用这块，不等于每一处要求都一样。她要掌柜多剪一点样，回去试走线、看接缝，也试一试摩擦以后面上会不会显白。
掌柜问是不是还要等两日。
“今日试，明早给话。你不白留，我们也不先空答应。”
顾兰香付了样料钱，冯巧云原想替她出，说两人来找她一起看。她没让，说自己要试裤子，试成才买，这份不是替铺里做的。
沈知夏听见，将自己的样钱也另外付清。
回去后，顾兰香用半日试了几样，找一条本来要换下的旧裤拼上一小块，叫一位熟识的买家摸。人觉得比原先软一点，愿意拿，却只肯先付自己那条，不替别人拍板。
她把已收的数带来，剩下几位只问过的也列在旁边，用笔隔开。
两家的确定用量合起来，仍比整匹少一截。
冯巧云看着这个结果，比第一回便宜得多，却又没好到可以闭眼买。她在纸上反复加，何小琴凑过来看，指着末尾一行问能不能留给圆圆那件。
“圆圆选的是灰红。”
姑娘一怔，退开，没拿衣裳里用不着的蓝去硬填一段数。
顾兰香也说自己不为凑整匹先多收几条裤子的预款。人要别的色，便让人自己选，不是两家为了省一份钱，所有新客都得喜欢蓝。
沈知夏终于重新算剩下那截布。
不是只看买来放着就亏，也不把迟早用得到当成当然。她们这边确有两位顾客约过来量深蓝的大人衣，还没量、没定款，只能算一个可能，不用可能替顾兰香承担。
“我们分的那份，我留少量备用。你只拿你已定的。”
“别为了这个勉强。”顾兰香道。
沈知夏把现在可用的经营钱写给她看，先扣潘家四件必需的其他料，再留小修的日常零用。买完备用布，手头还有一点能应付，不够去赌一整匹，却能够承担这一小截。
她是重新算过，不是听见合作不成就咬牙说自己都兜。
顾兰香这才点头，将两家各取多少、各付多少写清。红山那份不能先在铺里被裁掉，铺里的小单也不能等红山哪条裤子做完才取。
翌日上午，三人到布店开匹。
掌柜照总量给了同匹的价，剪开之前，两家一起看疵处，谁分到边上那段，尺数怎样认，都当面说。顾兰香不因对方先提议，就把那点不合用的地方全让到自己这份里。
冯巧云一处处做记号，取布时有一片纸掉了，她重新叫掌柜停一停，不将两份抱走了再猜哪一段是谁的。
顾兰香那份刚量到一半，尺边露出一小道跳纱。掌柜伸手抚平，说从裤脚里放过去，看不太出。顾兰香没叫他全匹作坏，自己把那处展开，又取来裤腿的纸角比。
“能裁到边上，不全不能用。但这儿不要照好布全量。”
掌柜有些不痛快，说整匹已经让过价，现在又挑，自己也没多少可让。冯巧云看他准备抬剪刀，先把尺拿开，请他等看清再剪。
沈知夏没有趁这时说这处全归她，省得合作难看。她让两边把可用方向摆清，再照不能完整用的那一小截商量。是掌柜的料，不能无端让红山替这次共买付掉；真能用的地方，也不能假装全坏好叫人白让。
最后那截另记折算，不长，却让三个人都花了好一阵。剪下以后，顾兰香自己用纸包好，没有还没到家便同完整料混着卷。
掌柜收钱时说做衣裳的比别人细。顾兰香应了一句：“成衣出了事，人家不是回来找你这把尺。”
语气并不重，掌柜听完，自己也将剩下那段疵处做了标记，后面再零剪，不必临到顾客眼前才说看不出。
布卷分开，两人的臂弯都沉了些。
省下的那一点料钱确实省了。没省掉跑腿、试样和半日商量，也没有从此签成所有材料都要一起买的关系。
顾兰香走到岔路，将自己那份抱稳，说下回若红山要用浅色，先问铺里有没有同样需求，但不同就照旧各买，别以为这次做成，以后都得互相让。
冯巧云笑着应，说终于不用再问借不借了。女人听完挑眉，知道她拿早晨那句玩笑，不觉得真的有人来等她补窟窿。
沈知夏带布回铺，按批记好。
何小琴看见新蓝布铺到桌上，先摸，再看是不是同刚才留下的样。没立即把旧蓝角推到下面，用纸另包，说留修补，别混。
沈知夏让她照潘家单排两件。姑娘站到桌另一头，丈量、画线，比第一次拿薄棉慢，却不会每一刀都停着等师傅。
这四件终于可以往下走。
百货追加八件的预款仍没到。沈知夏把新蓝布余下的那段卷起，没有因为布已经在这里，就将待确认的纸一并搬到正在做那堆。
梁姐下午过来，听见两家分匹，先说这样正好，八件也赶着做了。
冯巧云这回替沈知夏答了。
“料在这里，不等于那份钱已经到了。你先问清哪天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