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秀玲进铺,手里没有提给小满的东西。
她夹着几张纸,外面套一只旧信封,封口敞着。沈知夏抬头看见她,手上刚合到一半的领停了,陆秀玲便自己先说找大哥,路过铺子,不知道他今日在不在。
“还没回来。晚些才到。”
“那我晚些去东巷。”
她说完没有将信封往柜上一放,让沈知夏替自己交。只是站在门边,看看桌上灰红的那件,问不是小满的吧。
“客人定的。”
陆秀玲点头,手指捏过信封边,显然还想说什么。冯巧云认得她,给拿了把凳子,自己去前面接一位顾客,没当着人把沈知夏的脸色一遍遍看。
坐下后,她才把纸放到自己膝上。
是母亲复查时用的几张单,还有兄妹各自算过的一份照料安排。陆沉川已寄回该分的钱,陆建民也认了自己的,哪里轮到谁,写得不像原先只叫家里一个人往外掏。
“这份给他留着。不是又要一笔。”
沈知夏看了信封,没有伸手去取。
当年那些被她截过、换过字的信,纸薄,一旦真的拿到手,却重得人几乎喘不动气。如今桌边也是纸,她不能因为她此刻说得清,便逼自己忘掉指尖先起的那点冷。
陆秀玲大概看见了,将纸收回信封,轻轻放回膝上。
“我自己等他。”
没有多一遍你还不信我,也没借母亲生病把眼前两个人重新拉成应当无话不说的一家。
沈知夏继续收领边。里边那圈白,翻过去要软,外面灰红的角要服帖,她做得比方才更慢。陆秀玲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自己也能不能修一件外衣。
“拿来看看。小修问冯巧云,若要重新裁,她叫我。”
她抬头确认,像怕这不是一句真正能来做的答复。沈知夏把店里平日接小修的时辰说给她,没有添一句家里人另算。
陆秀玲应,说袖边破,布没全坏,原先想自己缝,缝过太硬,腕上磨。现在在外面来回办事,还是想修得能穿。
“你缝过的先别全拆。拿来一起看。”
这句纯是看衣裳的说法,两人都没将它往别处解释。陆秀玲将凳子推回,准备走,门外却响起小满的声音。
陆沉川接她回家,正好经过。
孩子看见姑姑,先跑进来,不像从前那样先看母亲准不准说话。陆秀玲伸手扶过她肩,问最近长了没有,小满用手比头顶,说墙上有,自己记不得多少。
陆沉川在门边停住,目光先过妻子,再看妹妹手里的信封。陆秀玲站起来,把纸递给他,让他自己看,封口仍未封。
“原来的单在这里。没有只抄一份给你。”
他接过,点了点数,问陆建民这几日累不累。妹妹说累,母亲走慢,陪去看一次,回来就耽误半日。她说得没有叫兄长应当因此多给一切,也没把弟弟做过的劳动全当当然。
陆沉川把纸分好,问母亲能否自己去附近买饭,哪些事必须有人在。两人在门边讲,沈知夏听得到,没有主动接过安排,也不是将母亲该怎样全推到别人生活外面。
这一份该由兄妹商量,她确实无需先一步步教他们。
小满坐到矮凳上,摸着姑姑刚刚放下的空信封。她问封口怎么没粘,陆秀玲愣了一下,说要给父亲看里面的纸,没封省得撕。
孩子想起自己给奶奶的画,问奶奶收到没有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看得懂吗?”
陆秀玲笑一点,说那件大袖子的蓝袄看得懂,旁边的手认了好一阵。小满得意起来,又问母亲的名字有没有认出。
这一回陆秀玲看了沈知夏,回答没有立刻出口。
“认出了。说你的夏写得像又长了一朵小花。”
孩子没听出其他意思,低头拿空信封比自己名字能放在哪儿。沈知夏听见那句认出了,没有说母亲因此知道自己多辛苦,也没有问旧事在那张画旁边能不能一并认。
小满的纸有点大,往信封里塞,角折得歪。陆秀玲伸手要帮,孩子先按住,说自己来。她就真停住,等女儿将纸取出,摊在膝上重新折。
第一次仍太宽,小满气得鼻子皱起来。姑姑笑,又怕笑让孩子以为自己做错了,赶紧指着封边,说可以先比这个宽,不必凭眼猜。
孩子比过,终于能进去,伸手在封面压了两下。陆秀玲让她别把胶口全舔掉,她又认真说今日不寄,只拿回家装。
陆沉川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姑姑帮你还不领情。他将那几张大人的纸收稳,给女儿让出桌角,小满干脆在空处画了一条桥。人各有手里的东西,没谁因为妹妹来了一趟,便得配合演一场全部融洽的家。
冯巧云给客人试完裤脚,过来取尺,看到信封角夹着一截碎线,顺手拣掉。孩子说谢谢,将信封抱近。沈知夏也抬头看一眼,手上的灰红领边再收最后几针,没有被谁催着加入他们的笑。
有些话是孩子想听的,就留给孩子。
陆秀玲要走,陆沉川问她留不留饭。妹妹看向妻子,沈知夏没有替他收回这句,只说今日铺里还得一会儿,让他先同妹妹谈。
“我回去还有事。今日把这个交到他手里就行。”陆秀玲道。
拒的是真有安排,不是非要用不吃饭证明自己不求原谅。她将空信封留给小满,里面没有旧单,孩子可以自己装画。
走到门口,沈知夏叫住她,让她明日若带外衣,先到冯巧云那边登记,不用专挑自己在的时辰。
陆秀玲停住,点头,声音比来时稳了一点。
“我按别的客人那样付。”
沈知夏没说不用,也没拿这个钱来验她是否真诚。衣裳的工就是工,不是旧错的赎买,付过也不会使其他事不见。
人走了,陆沉川将纸收回自己带的包,低声问方才是否让她难受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答。
他没有让她因为妹妹如今变了便忍过去,也没急着说往后不让妹妹来。他把女儿那只空信封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,让孩子先到院门等,一会儿送回去。
沈知夏将最后一段领边翻好,摸过,柔软,里面没有扎人的线头。
她把针别回针插,听见院门边小满又在催父亲快些。那只空信封抱在孩子怀里,纸角露出半截;陆沉川替女儿压好,牵住手,等她自己回身同母亲说晚上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