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巧云将尺子放下,先把梁太太付的钱点清。
旗袍改款不是原先一针补洞的小修,添边、试合、熨平都占了工。她照同客人认过的价收,没有多留,也没因为沈知夏站在旁边便将纸推过去让她再决定一次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沈知夏问。
“这种活,以后我想自己从接到交。”
何小琴坐在另一台机前,听见话,脚慢慢停下。冯巧云察觉,摆摆手,让她忙自己的,不是特意挑姑娘听不见时才肯说。
“小琴能往前走,我也想往前走。不是争她那件背心。”
沈知夏点头,没有先答自己从未拦过。
这几个月,进铺的熟客知道冯巧云手稳,却总习惯问沈师傅何时来。量得不准、报价不定时需要叫她,本来正常,遇到冯巧云已经能做的,也仍是先把最后那个名字留下。
久了,旁人便觉得她只是替沈知夏赶工。
冯巧云接着说,旧衣改款自己有把握的,想先给做法、价钱和试合日,不每件都等沈知夏点头。做成了,工钱应按完整的那一段;做坏了,怎么承担也先谈。
“我不是光想多领。领了以后,客人也得知道找我。”
沈知夏把梁太太这张单拿过来。客人最初的担心、选过的两种窄边、最后确认的做法,冯巧云都记着,改的主要部分也由她完成。
但她原来记的仍是一段工,不是整件怎么接的那份。
“先拿这类试。”沈知夏道,“你能定的,自己接。有我得看的,接之前说,不做到一半才发现价报得不够。”
冯巧云的肩松了一点,随后又问,自己认能做,沈知夏认不该做,谁说了算。
这才是两人真正要谈的地方。
不是单给多一份钱,门内所有决定却仍由一个人收回,也不是一句你随便接,出了事再看是谁的手。
沈知夏没立即答,将目前不愿做的几类摆出来。布已脆得一拆就断的,客人坚持原样却全无放量的,以及拿旧衣来要求做成图上另一个根本不相干的款,先不许结果。
冯巧云听过前两样,点头,到第三样却有异议。
有些改款本来就是将旧的做成不同的,不相干,不等于不能做。若对方接受拼接和痕迹,价够工、料够排,不必还没看就一句挡回。
沈知夏望她一眼,终于将第三项改了。
“是,不能只看图新,就说旧的不能碰。先看布和做法,再问本人接受不接受。”
冯巧云不是来挑每句不顺耳,她也把自己不稳的领型和几处复杂裁法列了,不因为终于可以负责整段就称什么旧衣都改得了。
两人没有一口气写一套永远合用的规矩。先拿这月余下几件做,每回收工看看实际用了多久、哪种返改多,再调整。
冯巧云把自己那张试合纸打开,指着梁太太最初选过又放弃的窄边,说这份找料的工,也得记。最后成衣上只看见一条,没选的那几块却不是自己从柜里抓一把便天生合适。
沈知夏按实际问过,没有把所有试过的都算给客人,也不将找料当成谁闲着时就该做。往后报价里给出基本的选料时间,若客人反复推翻,先重新谈,不一边答应随便改一边在心里怨。
冯巧云听着,将纸翻过,用自己惯常的字写下。写错一个,抹掉重写,没有要沈知夏替她誊得更漂亮。
“我留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别人问起来,别让我还得到你那本里找。”
沈知夏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夹子给她。夹子边磨了,能用,女人夹稳,敲了一下桌沿,头一回把自己做过的整件放成一份不是借在别人名下的记录。
何小琴这时过来取剪子,看见两人的纸,问自己第一件背心算不算也接到交。
“你先完整做过这一件,慢的、错的都记。下一件能独立到哪里,再认。”沈知夏答。
姑娘点头,没有因为冯巧云能一开始自己报几种价,就觉得自己也已经同样熟。她们都往前走,起点却不必完全一样。
午后来了一个抱短外套的女人,进门先找沈知夏。
冯巧云习惯抬头叫人,嘴张开又停。她接过衣裳,问哪里想改。女人说肩合,身短,想从下面接一圈,最好看不出来。
“全看不出来,这块原料没有了做不到。能接成样子,您看行不行。”
她没压着自己的声音等沈知夏在后面替她补一句。女人听完,看看铺里另一头,最终坐下,将外套解开。
冯巧云找了几块料,先比色,再比厚。浅的好看却不耐脏,深的显得沉,一处接得细,衣身的比例又不对。她拿镜子给女人看,不因为自己今日刚领了一份新责任就急着证明每一件都能成。
沈知夏在后面做领,只听着,没有插进同样的话。
女人选完,说那就按你说的,什么时候来试。冯巧云翻预约,定下试合日,再把目前能确认的工钱说清,料差多少当面另认。
客人出门,她仍站在原处。
沈知夏叫她把布盖好,她才笑起来,说方才快把你师傅在后面那句说出来了。
“你本来就能接这一件。”
“能接,和人家真的听我说,不一样。”
这一句让沈知夏也安静了一会儿。她一直想伙伴多做、自己少做,没太想过门外的人是谁在信、谁在承担,名字会怎样决定一件手上的活算不算自己的。
傍晚关门,冯巧云把新单收到自己正在做的那格,没同别人待做的堆在一处。
何小琴则把第一件背心的半边旧样留在机旁,领口重新画过,不再翘出那个尖角。姑娘抬头问明日能否下新料,沈知夏让她先完整比一次,两个人一起核过,才落刀。
回家途中,陆沉川问今日为何比平日轻快。
沈知夏讲了冯巧云的话,末了说,不是自己终于不用做,而是女人能带着一个客人走完整件,自己也没有急着去站最前面。
“你舍得?”他问。
她看他一眼,没逞强说当然毫不在意。
“有一点舍不得。怕人家做得比我好,也怕做得不好还得找我。”
陆沉川笑了,伸手把她提着的空包接过去,说她今日倒把两头都怕齐了。
沈知夏也笑,拍一下他的手背。
走到巷口,她才发现这条路今天并没短一寸,可从铺里带回家的话,已经不全是下一批有多少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