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嫂来试半日活,第一件事便是把扫帚放回去。
冯巧云正在拆一条裙腰,桌下落了线和碎边。陈嫂顺手拿扫帚,刚扫一半,何小琴低头叫住她,从其中捡出一小片灰布,上头还有粉线。
那是等着再比的一块。
陈嫂脸上一热,握着扫帚停住。昨日已经说过不能看着小便扔,今日走进铺子,瞧见地上零乱,手仍先照自己家里的习惯动了。
何小琴把布拿起来,没有抢扫帚,只请她先扫门边,自己将桌下一处拢好再叫她。冯巧云也把旁边两只筐挪开,一只真正碎料,一只待认,不让陈嫂仅凭颜色记。
沈知夏看见,没先问谁弄掉的。她拿一个旧浅盘,放在机边,让拆改落下又要看的东西先放盘里。冯巧云说盘得靠里,否则裙子转一圈,又将它扫到地上。
盘挪过,陈嫂才重新扫。
半日活不全是清扫。晒过的试布要按记号收回,旧衣交付的包布得折,水壶要添,可不许湿手碰客人的新料。陈嫂做惯浆洗,折布快,拿到带针的半成衣却不会放,几次都先叫人来看。
沈知夏原以为有人接过这些,自己便能多做半件衣。午后看下来,省的时间还没完全显出来,反倒又在教谁将东西放到哪里。
陈嫂看出她忙,问是否还是算了。
“先做完今天。”沈知夏道,“我才让你来试,不能刚教两件就说你不顶用。”
陈嫂笑一下,手上继续折包布,说自己也不白来一回就承诺天天能这样。前街有两家床单约在同一天,若赶上,必须先做那两家,早已有的生意不能丢。
她们最后谈的是先隔一天来一小段,来前认时辰,具体工照当日记,试布的洗工另算。没人说从此是一家人,陈嫂领今日的工,认真数完,才把钱贴身放好。
临走她将待认筐抬到桌旁,告诉何小琴其中有两块不是刚才落的,自己没敢乱认。姑娘放下手里的袖子,与冯巧云一块核过,分回各自单下。
沈知夏站在后间门口,看着她们,并没有被叫过去。
傍晚叶秋兰来了。她先看一眼空下来的衣架,问那三十二件是不是交齐,沈知夏说齐了,追加的八件款仍照说好的日子等,不算已经握到手。
叶点头,又问背心四十件有没有后悔。
沈知夏没嘴硬。顾客真没再来,她少赚的钱不会因为说一次不后悔就回来。只是这几日又做试穿与返改,真接了也赶不进那个期限。
“后悔没早把能做多少算出来。”她答。
叶秋兰这才坐,说明日上午县里有个熟悉门市手续的人在,能问问铺里之后固定接成批活,哪些材料还得补,原有的登记和合作口径应怎样理。不是找人替她开方便门,也不是已经替她办好。
“带现在手里的东西去。没有的,听清再拿,别托人口头一句当办完。”
沈知夏答应,伸手去取自己一直用的单夹。叶却先让她坐,问红山和她合买的布,剩下各归多少,合作做工谁对成衣负责,这些将来都得说得清。
她们谈了一阵,叶只看手边已有的记录,没有当场替两家写一套。沈知夏将要问的记在旧纸上,明日还需带最初留存的凭据,时间恐怕不止一炷香。
叶走后,她先想到的是何时开门。
冯巧云在旁听见,抬头问:“你几点走?”
“早上。也许要到午后。”
“那钥匙给我。”
话很平常,沈知夏却从衣袋里拿出那把铜钥匙,没立即递。过去她短暂出去,门已开,活也大多安排好了;这一回是从开门开始,到来的客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冯巧云没有伸手抢,只把明日要试的裙子放在桌面,问这件是不是自己能照说好的看。沈知夏说是,又问若有人来要急改怎么办。
“能做的看清再接。做不了的让他另找,不能拿你会回来许他今天取。”
何小琴接着说自己那两对袖子上午能齐,新来的整件却不能凭年纪定大小。说完想起这几日试背心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她又把装针的小盒移到高处。小满明日来,坐的那张凳子离桌边近,不能沿着今天的位置摆。冯巧云给她腾出一角放纸鸟,说热水壶也挪后头,不让孩子替人倒。沈知夏听着,原本要补的那句话便没出口,只把门口晾着的旧布收回来。
沈知夏把钥匙递过去,却还是翻开单夹,想再将所有要紧的地方讲一遍。冯巧云耐心听了前两句,到第三句,伸指头压住纸边。
“这单我接的。你是在问我,还是想再说一遍给自己听?”
沈知夏看着那根手指,终于将夹子合上。
“给我自己听。”
冯巧云笑了。她把钥匙放进上衣里袋,先试扣牢,又说明日自己若遇见拿不准的,不会拿老板不在作借口硬收。真需要等沈的,留一个客人的来时和所问便好。
钥匙在她袋里轻轻响了一下。沈知夏起身关后窗,手在窗闩上反复压过两回,才发现今天自己没了可带走的门钥匙。
回家她提起明早的事,陆沉川问孩子是否跟他走。沈知夏说不用,小满愿意在铺里等,明日他还有自己的早事,不能为她一趟问事把工作安排拆散。
小满听说娘要去县里,先问回来能不能带糖。母亲说没答应买,孩子便叹气,转而找明日要带的纸鸟。
她已能自己穿鞋,只是鞋带还慢,陆沉川坐旁边看,没每次都替她拉到正中。沈知夏把证件与旧纸夹好,放进干净布包,手伸到衣袋又摸了一次,空的。
陆沉川看见,轻轻握住她那只手。
“要不要现在回去拿?”他问。
她抬眼,知道他不是笑她。他真会陪她走这一趟,可拿回来,明日还是一样不敢走。
“不拿。”她答。
小满在床沿系好了一个结,抬起脚要两人看。沈知夏蹲下,只压住鞋头试了试,没有拆开。孩子满意地把鞋摆到门边,等明早自己穿。
夜里布包搁在桌上,少了一把钥匙,并不显得轻。沈知夏熄灯前回头望一眼,冯巧云下午压住单夹的手还清清楚楚。她将门闩插好,第一次没有在枕边听见那一声熟悉的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