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琴从南门交工回来,小包里装着按约领到的钱。
扣眼都验过,起头那一处曾有小结的,她自己拆好,交出去时没人看得出曾拆。但那段时候确实花了,并没有因为最后平整便还到夜里。
管铺的女人问她往后是否还领,姑娘先说得回去想。
对方没有拿这次验过来催她,告诉她若愿白天来,冷天里活比晚间小包多,能先认到腊月,之后是否有那许多,要另看。
这话何小琴带回东街,一直压在舌头底下。
沈知夏正在裁试样的旧布,见她把小包放好,招她来看袖根。姑娘坐下,铅笔捏得端正,听到一处自己原先没看懂的,眼睛还是亮起来。
一件衣服长什么样,她是想学的。
可南门的钱放在口袋里,她也不愿当作不该喜欢。
冯巧云午后去取一截配料,铺里暂静,何小琴终于开口,说自己想先去南门做一段,到腊月,再看年后。
沈知夏手里的粉笔停在纸上。
她早已知道可能,却仍觉得姑娘说得太快。前两晚都还说先试,如今真试过,那一点收入竟比自己想像的更有分量。
“你想好了?”
何小琴点头,又摇一下,说不是以后不学,只是眼下家里有该用的钱,南门让自己专做熟的,做多少能认清,母亲也不用看自己每接整件就怕赔。
“那两晚不累?”
“累,所以我不想白天在这边,晚上再赶。若去那边,就照白天的量,晚上能停。”
姑娘抬眼,说不是一天多一点便要跑,自己算过能做的,问过淡时少多少,也知道只锁扣眼学不到这里这些。后一句说出来,她自己便有些舍不得,低头看仍没画完的袖根。
沈知夏没有把她舍不得的样推近,等她因为看着喜欢而改口。
“这里按月给你的那份,和你能另做的工,要不要再看一遍?”她问。
何小琴应了。
两人把现有安排看清,店里并不是每一分钱都跟当日有无新单摇摆,整件另出的工也认过。南门没有让她独做整件的承诺,冷天以后也没有许固定长单。姑娘听完,仍说想先试那一段。
不是数字全没看见,她在两份能过的生活里选了眼下更想要的一份。
沈知夏终于将粉笔放下。
“那先把交接认好。”
何小琴没笑,反倒红了眼。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张自己写的纸,未完的袖口、该试的时间、已经从客人那儿听来的要求,都列着,并没有空着等师傅一生气便赶自己走。
沈知夏逐项看了,约这一周内把能自己交的交完,实在不能完的明确到哪一步。离开那日照实际结工,不让南门帮着替这里赶,也不拿没到期的工钱留人。
姑娘低声问,年后还能来吗。
沈知夏看着她,最想说当然能,位子一直给你留。可这张桌子后头还有别的人、别的活,她不能为此刻让姑娘好受,就许一份未必照做的永远。
“可以来问。有地方、有合适的活,我们再谈。想单学一处,也照时候认。不能说过了年便一定还是今天的位子。”
何小琴听完,嘴唇抿紧,许久才点头。
她没有得到回去随时有退路的担保,师傅也没有借这句逼她不许走。两个人都不舒服,却不必把不舒服变成谁做错。
冯巧云回来,见两人坐着,何小琴亲自告诉她。冯先问什么时候,听完便去看衣架,拿过自己要接着看的那件。
“这一处你给我讲讲。先前客户是同你说的。”
姑娘抹掉眼角一点湿,指给她看。冯认真听,没因为自己比何有经验,就当这些话已经不用听;也没替沈说留在这边才长得快。
讲完,冯把旧针垫从姑娘手边拿开,重新塞好松了的一边。何小琴伸手要接,她却说自己手空这一下,线头已经拆出来,让姑娘先收别的。
针垫是何自己用碎布做的,平时放在机边,今天忽然像一个能装进包里的东西。她问离开那日是否拿走,冯笑,说你的当然拿,别把针落桌上。
姑娘摸过针垫,没有先装。明日还有活,一排针仍得在这里用。沈知夏看她重新摆到靠里的位置,心里那阵慌慢慢定下来,至少今日没人非得靠急着搬走、急着撤掉,证明已经将这件事看得开。
下午一位熟客来换扣,叫小琴,姑娘照常迎过去。沈知夏看着她量好位置、拿线,不知为何这几下比姑娘刚来时显得更清楚。
自己花过的工并没白花,学会的手也确实可以往别处走。想明白这个,并不能立即填好那张空凳。
傍晚何母过来,站门边有些不敢看沈。她知道女儿已经说了,怕这边生气,又怕姑娘舍不得,最终回家责怪自己逼。
沈知夏让她进来坐,何小琴却先拉住母亲的手,说明已认了交接,并不是今天提包就去,也不是师傅赶人。
何母望一眼桌上的纸,点头,低声向沈说辛苦教了这么久。
“小琴也做了不少活。”沈知夏答。
她没有趁这个谢要人家补上一份恩情。何母在凳上坐稳,半晌说姑娘是自己想先去,母亲早先劝得急,现在也担心到了那边手不够快。
何小琴反倒笑一下,说所以问过、试过才决定,不把别家的忙时活当全年。母亲看着她,手慢慢从包带松下来。
关铺后,沈知夏没立刻回去。她把新样展开,重新估两个人能认的工,十二件询单的纸就在旁边,数字写过却从未确认。现在少一位即将能做更多的人,先前那个可能又得重算。
她心里酸,倒不是想把姑娘叫回来,只是那些打算原本真盼着能做到。
陆沉川来时,她还坐在窗边。他没有问怎么又没收工,先拿凳坐,见到桌上何的夹子,便知道一部分。
“她决定了?”
沈知夏点头,说自己没有哪一句觉得该再说来留,可还是难受。
陆沉川应一声,陪着她坐。过一会儿她主动将样纸卷起,说今日不为这个多接一单,证明少了谁也做得过。
他伸手帮她把包带解开,等她装好,才提起。出门时沈知夏回头,何小琴那把凳子仍在机旁,明日姑娘还会来,最后几日也要过得像真正的几日,而不是一提要走,便只剩一张被拿空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