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!”
张铁柱越过墙角,抬手鸣枪。黑影刚落地,右腿被警卫扑住,怀里的牛皮档案袋滑出两米,封口当场裂开。
傅北渊弯腰拾起档案,扫过那行产科记录:“押进值班室。”
“放开,我是跟孙干事来的司机!”
男人被反剪双臂,脸贴着泥地还在挣扎:“我看见文件室没关窗,好心进去看看。你们凭什么抓我?”
张铁柱从他袖中抖出一把铜钥匙:“好心看到配好的钥匙?你这心够细,连文件柜第几层都知道。”
陆半夏接过档案。里面只有三页誊抄件,记录着一九四五年海城军区医院收治的一名产妇,姓名那栏被墨水浸过,婴儿信息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女字。
“谁让你拿的?”
“没人,我捡的。”
“捡东西要翻两道墙?”
“我走错了。”
陆半夏抬眼:“孙磊说走错路,你也说走错。海城后勤处招人,认路这一项不考?”
司机闭紧嘴,警卫从他裤袋里搜出两张车票。一张去海城,另一张只到六十里外的青石站,购票名字写的是陈广生,与证件上的吴进毫无关系。
傅北渊将车票递给张铁柱:“单独关押,天亮送军法处。”
“孙磊呢?”
“按原计划放。”
张铁柱朝招待所方向看了一眼:“这两个人一起来的。司机都抓了,孙磊还能相信咱们真放他?”
“他会以为吴进拿到了东西。”陆半夏把散开的纸重新装回去,“档案袋里没有原件。这是周秘书前几日送来的核查誊抄件,故意留在文件柜里等人拿。”
吴进抬起头:“你们早知道?”
“知道有人想烧原始档案,不知道谁会先伸手。”陆半夏将档案交给傅北渊,“你比孙磊急。他还在衡量能不能回海城,你已经替自己买好了另一张车票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去军法处慢慢想。”
吴进被押走后,张铁柱才压低声音:“嫂子,原始档案真派人保护了?”
“赵家村的户籍在公社,海城医院的产科原档也不在这里。今晚拿到的是饵。”
“那姓孙的接生婆留下东西了吗?”
陆半夏看向他: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烘房里说得跟真的一样,我都信了。”
“何副院长信就够了。他越怕留下东西,动作越多。”
傅北渊把药箱递给她:“回去。”
药田外那圈旧木篱笆被风吹得轻响。木料和萝卜种子是马干事依约第二日送来的,陆半夏也给他带来的外甥看过咳疾,三剂药下去便不再夜咳。今晚闹到这个时辰,篱笆上的露水都结了一层。
进院后,她却没回房,抬手指向傅北渊:“脱衣服。”
张铁柱正要关门,脚下差点绊到门槛。
傅北渊看着她:“现在?”
“第三次治疗该在今晚。你刚才追到文件室时,右肩抬得比左肩低,后背那处旧伤又牵动了。”
张铁柱立刻退出院门:“我去审吴进,明早再回来。”
门关得飞快。
傅北渊将档案收进柜子:“你忙了一整天。”
“针由我下,累不累我清楚。再拖一夜,淤血结节压着脊椎,你明早起床还会右臂发麻。”
“怎么治?”
陆半夏抱着针盒进里屋:“俯卧,衣服脱到腰上。”
军装外套落到椅背,衬衣纽扣一颗颗解开。傅北渊背过身,肩胛下几道旧疤横过脊背,腰侧还有一处弹片留下的凹痕。
陆半夏见过的伤体数不清,视线落在他腰腹收紧的线条上,指尖还是慢了半拍。
“趴好。”
傅北渊俯卧在炕边,侧脸贴着叠好的薄枕:“要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后背的结节藏在脊椎旁,位置深,普通角度下针容易碰到神经。”
“你要站在哪里?”
“你管我站哪里,别动就行。”
陆半夏搬来矮凳,试了两次都够不到合适角度。针必须垂直进入,偏一寸就可能伤到神经根。
她放下针:“腿往里面挪。”
傅北渊照做,给她让出炕沿。
陆半夏提起裙摆,膝盖落在他腰侧,隔着一层薄被跨坐下去。刚坐稳,身下的肌肉便绷紧了。
“傅团长,你松一点。”
“你坐在伤处附近。”
“没压着伤。这里离结节还有两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绷这么紧?”
傅北渊的声音闷在枕边:“你快点。”
“催医生容易扎偏。”
银针刺入第一处穴位,她捻转半圈,摸到皮下结节的边缘。第二针要贴着脊椎进,距离比预计的更窄。
陆半夏俯下身,左手按在他后腰,右手悬针。两人的距离压得太近,她每一次呼吸,都能看见他背部肌肉随之起伏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腰在用力。”
“控制不了。”
“上战场都能控制,扎根针控制不了?”
“情况不同。”
陆半夏耳根发热:“哪里不同?”
傅北渊侧过一点脸: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
针尖偏出半寸,擦过皮肤,没能准确入穴。
“别抖。”
“我没抖,是你说话影响我下针。”
傅北渊抬起右手,掌心落在她压于自己腰侧的膝盖上。隔着布料,热度贴了上来。
“我不会动,你慢慢扎。”
陆半夏低头看着那只手:“松开。”
“你腿在发力。”
“我保持平衡。”
“现在稳了。”
他的掌心没有挪开,五指托住她膝侧,力道安稳。陆半夏屏住呼吸,针尖重新对准结节边缘,一寸一寸刺入。
“麻不麻?”
“右臂发热。”
“对了。再进半分会发酸,忍着。”
银针捻动,傅北渊背部的旧伤周围渐渐泛红。结节在灵泉浸过的针力下松开,淤滞顺着经络散向肩臂。
“现在呢?”
“酸。”
“能承受?”
“继续。”
“傅团长在医生面前逞强,没有奖励。”
“你坐轻一点,算奖励。”
陆半夏手下加重捻针:“嫌重?”
“不嫌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二十分钟后,她拔出最后一根针,指腹按过结节。原本坚硬的淤血块已经软下大半,治疗比预想顺利。
“好了,翻身让我看看右臂活动。”
傅北渊撑着炕沿翻过身。陆半夏刚想起身,跪了太久的左腿失去知觉,脚尖一落地,身体便向前栽去。
“陆半夏。”
一只手扣住她腰间,她整个人压在傅北渊胸口。
鼻尖碰上鼻尖。
他的呼吸落在她唇边,扣在腰后的手没有松。陆半夏能听见胸膛下的心跳,一下重过一下。
三息过去,谁也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