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在黑水里蹲了片刻,忽然想通一件事。
骨牌落到红娘娘手里,不等于他必须去红娘娘手里拿。今晚清污,侧水门非开不可。黄管事总会取回骨牌,也总要亲手把它嵌进机关。
他们缺的不是一块牌,而是等牌替他们把门打开。
他折回人圈,把听见的话告诉韩四。老头先皱眉,随后问:“牌嵌进闸槽后,开门期间拔不出来。你知道怎么取?”
“不知道,所以问你。”
“先左旋卸齿,再拔。牌一离槽,铁栅立刻落下。”
顾长安眼睛微亮:“正好替我们关门。”
韩四看了他一眼。这条临时改出来的路,比趁乱行窃少了一次最危险的接触,却多了一个必须踩准的时机。早了,守门妖太多;晚了,污水退尽,铁栅重新封死。
“环断之后,红娘娘马上能觉察。”韩四把裤脚放下,“但她未必亲自来。两个残货,不值她扔下新到的货车。”
“你被关了四十七天,还不值钱?”
“抓我回去能再抽几口气血,山下随便抓两个壮汉也能。妖也算账。”
顾长安记住了这句话。被看轻有时不是羞辱,是活路。
两人把能想到的意外先过了一遍。顾长安去盯闸,听见三短一长的敲击便说明路已开;韩四只在接到信号后破环。若黄管事始终不走,他们就放弃今晚,谁也不许为了已经投入的工夫硬冲。若两人途中失散,各自往下游走,不回头找人。
说到这里,木栏另一头有人在梦里哭了一声。
顾长安看向人圈里那些蜷缩的影子:“后门一开,能不能多带几个?”
“不能。”韩四答得很快,“你不知道谁跑得动,也不知道谁会吓得叫。带一个人,路上就多一件无法算的事。”
顾长安静了片刻。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,却知道韩四说的是实话。眼下连自己都只值三成活路,承诺救所有人,只是拿别人的希望装点自己的良心。
“若有人自己跟上?”
“不拦,也不等。”
“行。”顾长安说,“先把我们两个带出去。活下来,才有资格回来算别的账。”
清污在半个时辰后开始。
骨房先开闸,浑水裹着断骨、烂皮和牙齿冲进旧沟;紧接着血房泄水,暗红色从上游压下来,整条地沟像被剖开的肠子。水位很快漫过小腿,腐臭中却多了一股新鲜的腥甜。
顾长安贴着石壁摸到主沟拐角。
黄管事果然来了,颈上重新挂着黑骨牌,身后跟着两只黄皮妖和三只鼠妖。鼻梁歪斜的灰七也在其中,抱着长骨钩,一面干活一面吸鼻子。
黄管事摘下骨牌。牌背并非平整,而是生着三根长短不同的骨齿。它将骨齿压进石壁黑槽,右旋半圈,岩层深处立刻传来沉重的咬合声。
锈黑铁栅缓缓升起。
积在上游的污水轰然泻下,三只鼠妖险些被冲翻。黄管事一脚踢在灰七身上:“半刻钟,把堵口的东西全拖开!误了关闸,我拿你填沟。”
顾长安没有因门开了便冲出去。
一只黄皮妖他尚且未必能胜,眼前足有三个。最好的时机不是危险消失,而是危险变得能够计算。
果然,骨房方向很快有人大喊,说一截脊骨卡住上闸。黄管事骂着带走一只黄皮妖,只留一只看守骨牌。三只鼠妖也有一只被叫去帮忙。
顾长安退回人圈。
后门正开着,两只小妖往外拖尸,活人被赶到木栏另一端。没人敢抬头,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被拖走。顾长安从排污槽下探身,在栏后轻叩两次。
韩四站了起来。
“门开了。黄管事去了骨房,门边一只黄皮妖、两只鼠妖。”
“够了。”
韩四卷起裤脚,掌心按在小腹,呼吸由浅转深。他身上没有冒出光,也没有什么玄奇声势,只是那副干瘪胸膛一点点挺直,仿佛死灰下重新烧起火。锁气环的暗红纹路随之亮起,血一样往踝骨里钻。
第一口气冲下,铁环裂开细纹,韩四嘴角见血。
第二口气落下,人圈深处忽然响起红娘娘的一声轻笑。
隔着层层洞壁,那笑声仍像贴在耳后。顾长安手臂瞬间起了寒栗。
“快。”韩四低喝。
第三口气如重锤砸落,锁气环啪地崩成两段。韩四弯腰吐出一口黑血,再直起身时,仍旧瘦,却不再像一把随时会散的枯骨。他从腿侧解下黑钥匙,打开拖尸小门。
顾长安先钻出去,韩四紧随其后。
红娘娘的声音从主洞幽幽传来:“韩老头,终于舍得动了?”
两人谁也没回头。
对红娘娘而言,新送来的陶罐、货账和血髓比两个逃奴更值钱;对顾长安而言,这个判断只在她改变主意前有效。他们不能拿妖的理性当承诺。
旧沟水急,韩四却比想象中跑得快。他在一处分岔前忽然喝道:“左!”
顾长安刚拐过去,另一条沟便轰然冲下一股黑水,半具泡胀的尸体撞上岩壁,头骨当场碎开。
“你是真走过,还是提前听过?”顾长安边跑边问。
“等活着出去再审我。”
铁栅很快出现在水雾中。
守门黄皮妖背对他们,正骂灰七动作太慢。韩四只扫一眼便分了活:“大的我拦,两个小的你处理。过门就拔牌,不恋战。”
“你打得过?”
“你再问一句,我先打你。”
韩四踏水而出。黄皮妖闻声转头,他已撞进对方怀里,两指点在腋下。黄皮妖右臂顿僵,竟被这个小了一圈的老头撞退两步。
灰七也认出了顾长安,尖声道:“是你!上次踹我——”
顾长安没让它把旧账喊完。
他脚趾扣地,伏虎桩练出的整劲由腿入腰,一拳打在灰七下颌。灰七仰面跌进水中,另一只鼠妖从侧面扑来,利爪撕破他肩头衣料,只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浅红。
炼皮第一次替他挡住了伤。
顾长安顺势扣住鼠妖腕骨,不与它角力,只借急流向前一带。鼠妖脚下失根,被水卷出两丈。灰七刚从水里爬起,又被他一脚踹进铁栅后的深沟,尖叫很快随水远去。
夺岁簿没有动静。灰七没死,顾长安也没追。今夜最值钱的不是修为,是出口。
另一边,黄皮妖挣开麻痹,一爪撕破韩四胸口。韩四闷哼着避开正面,又点中它喉下,趁其窒息一脚踢进膝弯。骨响传来,黄皮妖跪下半身。
“走!”
两人同时越过铁栅。上游已传来黄管事暴怒的咆哮,它带着另一只黄皮妖沿水沟奔回,转眼只剩十余丈。
顾长安扑到闸槽前,握住骨牌猛拔,牌子纹丝不动。
“先向左!”
他照韩四所说拧动骨牌,三枚骨齿依次脱扣。黄管事飞扑而来,一只爪子已越过门线。
顾长安将牌抽出。
轰隆!
铁栅重重砸进急水。黄管事在最后一瞬缩回手,爪尖仍被削掉半截。它隔着栏杆怒吼,让顾长安交还水牌。顾长安把黑骨牌塞进怀中,没有回话,更没有停下欣赏。
黄管事很快命鼠妖去找备用钥匙,随即又改口叫它们搬石顶闸。它不是不想追,而是黑骨牌被带走,强行抬栅极可能毁掉整套排水机关。污水还在从骨房和血房往下灌,一旦主沟堵死,最先淹的便是它负责的货仓。
隔着轰鸣水声,顾长安听见黄管事一边骂他,一边又不得不命人先疏沟。
这道铁栅拦住它的并不只有铁,还有它必须守住的账。
门只是挡住追兵,不会把他们送到外面。
铁栅之后水越来越深,由膝至腰,最后逼得两人贴着岩壁泅行。第一个岔口,左侧水面死寂,右侧有风有流,韩四不假思索选了右边。第二、第三处岔路,他同样不需判断。
顾长安已经确信,韩四不是听过这条路,而是亲自来过。
游出一段后,老头速度渐慢。袖下的黑线已经从腕口爬向肩膀。
“那是什么毒?”
“蚀血蚰咬的。毒随气血走,到了心口,人就没了。”
“还剩多久?”
韩四顿了顿:“原本两三天。方才强行冲环,难说。”
顾长安这才明白四十七天和第五十天的意义。韩四不是在等一个吉日,是在算自己能不能活到约定的货期。
“你从阴河进白骨涧,究竟为了什么?”
“偷血髓晶。”韩四不再绕弯,“活人的精血和生气熬出来的东西,练武、炼药都用得上。有人出四百两。”
“谁?”
“药商。”
“他知道东西怎么来的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买?”
韩四回头,像觉得这个问题比阴河还绕:“为什么不买?妖有妖要的,人有人要的。能谈便谈,谈不了才杀。外面有些老爷白天让人斩妖,晚上照样买妖炼的药。”
顾长安想起货车上的药材、铁器、陶罐和木匣。原来那条进出白骨涧的路,一端未必全是妖。
“你明知血髓晶拿人熬,仍来偷?”
“我不偷,红娘娘就不熬了?”韩四喘着气,“我不是圣人。有人肯出四百两,我评过路,觉得能做,便来做。”
“结果中了毒,还被抓。”
韩四脸色发黑:“阴河里的蚀血蚰不在计划里。你若觉得我辛苦,出去后可以拿两百两安慰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顾长安却笑了。他不喜欢韩四干的事,却相信这个理由。一个人承认自己图钱,总比满口大义却不肯说价码更容易提防。
前方的回声渐渐变空,夜风裹着草木气钻进来。两人爬上一处湿滑石滩,绕过裂岩,终于看见月光。
顾长安走出山腹,站了很久。
树叶潮湿,泥土微腥,风里没有腐尸、血水和那锅永远像馊泔水的糊糊。月亮并不圆,光也很淡,他却仰头看得眼睛发涩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只是出了洞。”韩四扶树喘息,“这里仍在白骨涧边上,先走。”
顾长安回望洞口:“红娘娘真不会追?”
“黄皮子会来出口看看。找不到,多半就算了。你一个刚炼皮的,我一个中了毒的老头,都不值得她停掉人圈和货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炼皮?”
“走路声变了,皮肉也紧了。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。”
顾长安默默记下。藏生能藏活气,不能替他把每个变化都藏住。
他们避开山路,沿林腰走了三个多时辰。山脚终于出现几十户灯火,顾长安刚说一句“有人”,便被韩四拽进树丛。
村口燃着火把,十几个村民围着一男一女。两人被绳子反绑,嘴里塞布,挣扎得满脸青筋,旁人却低头不看。
不久,一头灰毛狼妖带着两个小妖沿山路而来。穿长衫的胖管事立刻迎上去,双手奉出薄册。
狼妖翻了几页:“少一口。”
胖管事赔笑,说庄里前些日子病死了人,收成也差,随后将被绑的男人推上前。狼妖闻了闻,嫌他太瘦,又看向女人。
“她原本就在册上。”管事忙道。
“行,这个月齐了。”
管事松了口气,又请狼妖处理庄北咬死耕牛的野物,许诺下次多送两坛酒。狼妖随口应下,像完成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割。
被绑的女人忽然挣开堵嘴的布,朝人群里喊了一声“娘”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,又被身旁男人死死拽住。女人没有再求,只望着她。片刻后,老妇慢慢跪下,把额头抵在泥里。
狼妖甚至没回头。两个小妖套住绳子,把一男一女像牲口一样牵到路边。
“他们在拿人换平安。”顾长安声音发冷。
“有主的妖收够山供,通常不乱吃,还替庄子赶野妖。地主不想天天死人,妖也懒得挨家抓,便把每月几口、多少粮、几坛酒都写进册里。”韩四看向被绑的两人,“册上的人只是数。”
白骨涧用木栏圈人,山下则用一本册子圈人。一个长牙,一个穿衣,吃法不同,账倒很像。
两人正要绕行,身后传来枯枝折断声。一名背柴汉子站在林缘,先是惊愕,随后听见狼妖说“数齐了”,眼神一下亮起来,像看见两袋自行送上门的粮。
“周管事!山上还有两个外乡——”
韩四甩手打出石子,砸落他几颗牙。两人转身便跑,村口很快响起喊声。
追上来的不是狼妖,而是举柴刀、锄头和木棍的村民。胖管事在后面高喊:“抓住一个,免他家明年一口山供!”
原本犹豫的人顿时红了眼。
顾长安穿林疾奔,胸口却比在阴河里更冷。红娘娘和狼妖都未亲自追他,真正穷追不舍的反倒是人——不是因为恨,只因抓住他,便能让自家少交一条命。
火光追了一刻钟,忽然停在林外,再无人敢往前。韩四也骤然收步。
两棵老树之间悬着七颗晒干的人头,额心各剖一道长口,里面塞满黑色兽毛,风一吹便彼此轻撞。
远处传来周管事的喝止:“别进去!那不是狼爷的山!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顾长安问。
韩四盯着林深:“无主林。”
“无主,不该是没人管?”
“是没人管得了。”
黑暗中,一个似孩童又似老妇的声音轻轻数道:“两个。”
顾长安握紧卷刃短刀。
“一个血坏了,一个血新。”那声音离得更近,笑意也更清楚,“那就先吃新的。”
顾长安终于明白,他们确实逃出了人圈,却还没有走到圈外。
身后的火把不再逼近,反而一支接一支熄灭。那些方才敢为一口山供拼命的人,此刻连替他们照亮死路都不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