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县比顾长安预想得更远。韩四不能久走,两人又刻意避开驿路,直到第二日晨雾将散,才看见青灰城墙。
城墙不高,砖缝里已经生草。城外先是大片低矮棚屋,再往前才到护城河。卖菜的、挑柴的、赶车的与带兵器的武人汇进同一条官道,嘈杂得近乎亲切。
这是顾长安来到此世后,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正常行走。没人锁在木栏里,也没人排队等妖物吸取生气。有那么一瞬,他真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。
随后,一名牙人从旁经过,身后用绳串着六个流民。每人颈上都挂木牌,写着年纪、力气和价钱。
顾长安收回感慨。还是这个世界,只是城外的吃法更像一桩正经生意。
城门忽然鸣锣,人群主动向两侧退开。一辆黑篷车由两头青角巨鹿牵来,四名佩刀护卫随行,前方高举山纹木牌,牌上盖着县衙红印。风掀起车帘,露出一名绸衣老者;它额生弯曲羊角,下颌白须垂胸,捧着热茶,连被牙人牵走的流民都懒得看一眼。
门吏远远认出山纹牌,立刻移开拒马,连车厢也没有查。
路旁一个卖菜老妇躲得慢了,菜筐被鹿蹄碰翻。护卫没有停车,老妇也不敢抬头理论,只跪在泥里捡拾萝卜。等黑篷车进城,守门吏才嫌她碍路,一脚把筐踢到墙边。那羊妖从头到尾没做什么恶事,甚至不曾看人一眼;可正因为所有人都提前替它让了路,它什么也不必做。
“妖也能进城?”顾长安问。
“有妖牒,自然能。那是县衙发的山客牌。”韩四道。
顾长安望了望顺利入城的羊妖,又看向等候查验的流民:“人要路引,妖也要路引,倒是平等。”
“哪里平等?”
“有钱有牌的,不论长不长毛,都比没钱没牌的更像人。”
韩四笑了一声:“进了趟妖窟,书倒没白读。”
顾长安心想这不是书教的。上辈子有些楼,人进门要刷卡,老板的狗从来不用,道理相差不大。
“先别去城门。”韩四忽然道,“你想背着这些东西过官检?”
布包里除了账册和路凭,还有从借皮妖身上割下的长舌、指爪与一块残皮。整具妖尸带不动,值钱的部位却不能白丢。顾长安起初有些膈应,后来想到自己连分来的银子都收得痛快,此刻再嫌恶心,多少有点既要钱又要体面。
韩四领他绕到城南。这里棚屋杂乱,路边积着发臭污水。一间小铺门前悬着半张黑羊皮,铁锅中熬着粘稠黑胶。掌柜四十来岁,独眼蒙布,叼着一杆长烟袋。他看见韩四,目光先扫过缺耳,再落到藏不住的断指。
“眼熟。”
“认错了。”韩四道。
独眼掌柜点头:“那就没认错。”
顾长安没懂这套暗话。掌柜解释:“他说认错,是不想认。黑路上少攀一层交情,买卖便少欠一份人情。”
借皮妖的舌头被倒在案上。掌柜戴厚皮手套翻看,先嫌妖物年幼,又说残皮破损,最后指着舌根一处天然黑斑,断定“被火燎过”。
“它天生就是黑的。”顾长安道。
“你收过几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说燎过,就是燎过。”
顾长安听明白了。这类专业验货,验的往往不是货有多好,而是买家准备从哪里压价。
掌柜开价六两。韩四收起东西便走,连第二句话都没有。掌柜也不拦,只在后面慢悠悠道:“出门右转七里,还有一家,兴许肯给五两。”
韩四这才回身,从十二两一路谈到八两,又添两瓶金疮药。掌柜还想送一张空白路凭,被韩四当面揭穿印记去年便遭县衙查禁。对方追问消息来处,韩四只说猜的,再看掌柜脸色,便知道猜对了。
银货两清,独眼掌柜本已准备收摊,鼻尖却忽然动了动:“你们还有货。白骨涧血房的味,不在舌头上,在这小子怀里。”
顾长安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“黑骨水牌?”掌柜伸出三根指头,“三十两,给我。”
顾长安摇头。价钱很快涨到五十两,已是借皮妖材料的数倍。
“它只是一块开闸牌。”顾长安道。
“所以你不懂。”掌柜压低声音,“凡是有契妖使用的牌器,都在县衙山契副册留过骨纹。它不只开白骨涧的水门,有些替契妖收货、存档、销账的地方,也认这道纹。”
“哪些地方?”
“先卖,卖了我再告诉你。”
顾长安把衣襟按紧:“那便不谈。”
五十两足以让普通人舒舒服服过几年,可这块牌已经让听血童迟疑,让守桥契狼放行,如今又牵出县衙的山契副册。它的价值显然不在材质,而在它能替谁开门。
独眼掌柜没再加价,只吐出一口烟:“留久了未必是福。红娘娘可以不找两个逃奴,却不可能一直不找这块牌。牌比你们值钱。”
顾长安把这句提醒收下,仍未出售。危险和价值很多时候是同一件东西:没有本事利用时叫祸,能拿它撬开别人的门时才叫筹码。他眼下尚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边,更不能在没看清之前贱卖。
离开黑羊皮铺,顾长安问韩四:“你不是说不认识掌柜?”
“来过一次,不算认识。”
“他明明认得你的耳朵和手。”
“黑路上承认认识,别人便觉得有交情;有交情就该便宜。不认识,才能按市价。”韩四掂了掂刚得的银子,“你看,八两,一文没少。”
顾长安觉得韩四没去替商号采买,多少有些浪费。
两人在城外买了粗布斗篷和一顶旧毡帽。韩四把缺耳藏进帽檐,断指缩进袖中,仍不像善人,至少不再与寻人画像一眼相认。
真正难办的是入城。
云溪有东西两门。东门供商旅来往,通行凭据查得细;西门混着菜农、脚夫,队伍更长,却须本地保牌。顾长安原本有户籍副纸、县学保书和赴京路引,都随行囊落在白骨涧。死人庙的空白货引骗得过周家庄丁,未必骗得过识字门吏;何况上面盖的是广济药行真印,守门人只需派人多问一句,他们便会自投罗网。
两人先混在人群外围观察。城门旁立着两排告示栏,一侧贴官榜,另一侧满是寻人、追债与商号悬赏。
顾长安最先看见的是韩四。
画像上的老头鼻梁硕大,半只耳朵,右手缺两指。旁边写着:广济药行老伙计韩四,于黑风岭附近携贵重货物失踪;若有人寻回,赏银五十两,请勿私藏人货。
“画得不像。”顾长安比较画像和真人。
韩四认真看了半晌:“鼻子画大了。”
“重点是鼻子?他们这是要抓你。”
“榜上写的是寻回。”
“寻回去再抓,流程倒很完整。”顾长安压低声音,“你整个人只值五十两,还没那趟四百两的活值钱。”
韩四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眼下五十,以后会涨。”
顾长安没与他争这份自信,视线移向官榜最上方。
那是黑风岭遇害告示。县衙先说岭中出现无牒野妖,镇妖房已经清剿,往来商旅不必恐慌;下面列着十七名死者,从领队、护卫到车夫、行商,一个不少。
最后一人叫顾长安。
云溪县青石里人,十九岁,童生,赴京途中遇妖,尸骨无存,户籍照例核销。每名本县死者可领安葬银一两,无尸者另发衣冠钱五百文。顾长安父母俱亡,银钱由顺风脚行代领,脚行负责设衣冠冢、收存遗物。
字字妥当,手续齐全,甚至称得上体面。
可原主在青石里还有两间旧屋和半亩薄田。上京前,他把钥匙交给一名远房堂叔;若真客死异乡,田屋也该先由族人料理。官榜却从头到尾没有提顾氏,只写顺风脚行。
正是这家脚行临时改动商队路线,把十七人从官道引进黑风岭;如今人死了,又由它领走抚恤、接管遗物。一条命从出门到遇害再到销籍,都被同一双手办得干干净净。
原主残存的记忆在此时翻起一角。出发那天,顺风脚行的伙计拍着胸口保证,临时换路是为了避开塌桥,商队多走半日便能抵驿站。十九岁的顾长安还特意谢过对方,觉得自己遇见了好心人。如今看来,那句“保你平安到地方”并没有撒谎——他们只是从未说过,所谓地方究竟是京城,还是白骨涧的人圈。
顾长安站在榜前,许久没有动。
他已经死过一次。陈安,二十八岁,办公楼二十三层,骨灰由家里领走。如今又死一次。顾长安,十九岁,黑风岭,尸骨无存。两辈子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年,死亡手续倒办了两套,而且后一套比前一套更快。
“原主?”韩四问。
“嗯。他们办事效率不错,连尸体都没见,户籍已经没了。”
韩四顺着榜文看下去:“这意味着你不能用原来的身份进城。”
“我人就在这里,为什么不能证明没死?”
“一个已经销籍的人忽然走进县衙,你猜谁会最先倒霉?”
顾长安把相关的人逐个列出:写死亡文书的书吏,代领抚恤的脚行,改换路线的人,周家山供册上销账的人。继续往上,还有在山契和血髓货中分利的东西。
韩四道:“一笔已经平掉的账,最怕突然多出一个活人。让所有人承认做了假账很麻烦,让你再死一次却很简单。这回他们还会记得留下尸体。”
顾长安重新看向榜文。开篇写得明明白白:十七人皆为无牒野妖所害。没有红娘娘,没有白骨涧,也没有周家、顺风脚行和广济药行。一头已经被“清剿”、甚至可能从未存在的野妖,背下所有责任,事情便算有了交代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韩四问。
“先不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既然说顾长安死了,就先让他死着。一个已经销账的人,顺风脚行不会防,背后那些人也不会找。”顾长安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,“死人没有身份,却最适合查清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韩四沉吟片刻:“那你如今叫什么?”
不远处,门吏正在高声询问入城者姓名。顾长安听着那一声声应答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安。耳东陈,平安的安。”
旧名从嘴里说出,他自己先怔了一下。这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已经写进死亡证明,如今却成了一个死人暂借的活名。
“名字不错。”韩四道。
“命不怎么样。”
“你从前就叫这个?”
顾长安看他:“你问题是真多。”
韩四识趣地没有再问。
身份既不能用,货引又经不起查,两人必须另找进城办法。他们先排除翻墙:城头有弓手,韩四未中毒时或许能越过,如今落地便可能毒发。护城河里则养着不知名的东西,每月要喂两头猪,显然不欢迎游人。
花银子买通门吏也不稳。银子只能让人少看两眼,不能让人彻底失明。韩四的缺耳与断指同时出现,画像再丑也很容易对上。
“你留在城外,我先进去找药?”顾长安问完便自己否掉了。
原主是个一心读书的穷童生,记得县学、书铺和考棚,却不知道黑路上谁卖蚀血毒解药。韩四才认门路。把他留在外面,顾长安进城依然两眼一抹黑;何况广济药行已把悬赏贴到城门,城外也并不安全。
两人必须一起进。
顾长安观察来往车辆。粮车要掀袋,货车要开箱,唯有运夜香的车查得最松。可木桶太窄,藏进去容易,出来以后大概一辈子都吃不下饭。
韩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你想钻那个?”
“只是在评估。”
“结果?”
“尊严允许,桶口不允许。”
韩四难得笑了一声:“那便只剩死人走的路。城西三里有座义庄,城外发现的尸首每日都要运进县衙验看。活人未必能过门,死人一定能。”
“装尸进棺材?”
“你有藏生,正合适。”
“我刚从尸堆里爬出来,这么快又躺回去,会不会不吉利?”
韩四指了指远处的死亡告示:“你都死两次了,还信这个?”
这句话很有说服力。
两人绕城来到西郊。荒坟间立着三间黑瓦屋,白幡被晨风吹得缠在枯树上,院墙刷着一个比门还高的“奠”字。顾长安上前敲了三下。
来路上,韩四特意带他绕着义庄走了一圈。北墙外停着一辆封闭尸车,轮上沾有城门内才铺的青白石粉;后门木槽里夹着今日新换的验尸签,说明“死人进城”不是韩四道听途说。院中却没有哭声,也无办丧的家属,守庄人显然还兼做别的买卖。
顾长安又在泥地里看见两行新脚印,一行进门,一行却在墙根消失。韩四说那是翻墙走的,至少证明这里的人收钱后真能送客,不全靠骗。两人这才来到正门。
门后很快响起拖沓脚步,一个沙哑声音隔门问:“活的,死的?”
顾长安回头看了眼韩四:“暂时活着。”
“死人入庄一百文,活人十两。若想跟尸车进城,价钱另算。”
两人在死人庙拼命杀一只借皮妖,卖掉材料才得八两。这里的活人只要穿过一道城门,开价便比妖还贵。
顾长安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。他们如今有二十余两,十两并非出不起,问题是对方开价时还没见人,见到韩四的悬赏画像后,价码只会再变。先暴露急迫,再现场还价,主动权便全在门里那个人手上。
顾长安沉默片刻,语气格外诚恳:“能便宜一点吗?我死过两次,经验丰富,装得比普通客人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