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道灵力细线穿过旧库。
木箱被洞穿,屏风轰然碎裂,堆叠多年的旧器皿接连坠地,在寂静夜色中发出刺耳声响。
刘嬷嬷仍跪在原地。
她的背脊绷得笔直,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紧紧握住一枚黑色短钉。
那是叶沉璧留下的最后一件防身法器。
一旦谢临川发现谢观澜,她便会立刻催动短钉,引爆整座旧库。
哪怕同归于尽,也不能让大小姐落回谢家手中。
一道紫色灵线擦过她的肩头。
衣料瞬间裂开。
鲜血沿着手臂缓缓流下。
谢临川没有看她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库房深处。
方才那一双脚印到木架之前便消失了。
那里既没有窗,也没有第二道门。
人不可能凭空不见。
“姐姐。”
谢临川站在灯火之下,温声开口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无人回应。
他抬起手。
灵力细线悬停在半空,如同一张收紧的蛛网。
“你服下的养元丹里有迷魂草。”
“若你此刻出现在旧库,便说明你早已怀疑我。”
“可你今日才第一次拒绝取血。”
“姐姐能不能告诉我,究竟是谁对你说了什么?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和。
仿佛只是一个担心姐姐受到挑拨的弟弟。
刘嬷嬷却听得浑身发寒。
谢临川只有十四岁。
可他站在此处时,语气、心思与手段,都不像一个普通少年。
旧库西北角,贴着墙壁的位置,有一道不足一尺宽的夹层。
谢观澜侧身藏在其中。
这道夹层原本用来存放易受潮的祭器,入口被一整块活动木板遮挡。方才刘嬷嬷听见预警,立刻将她推进夹层,又用木箱挡住入口。
但这处藏身之地瞒不过灵力探查。
一条紫色细线已经穿过木板。
再往前半寸,便会刺入谢观澜的眉心。
她没有躲。
狭窄空间中,照骨镜紧贴着她的胸口。
铜镜自从接触她的血脉后,便一直散发着微弱凉意。
就在灵力细线靠近时,镜面忽然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一半沉静,一半染血。
谢观澜的意识猛地被拉入镜中。
周围的黑暗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无边的空间。
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镜中的人仍是十六岁的模样,可眉心却缠绕着无数条细密黑线。
每一条黑线都延伸向不同方向。
有的连接谢崇山。
有的连接谢临川。
有的穿过遥远虚空,没入一个她暂时无法看清的庞大阴影。
那是命纹之间的联系。
谢观澜抬手触碰镜面。
一段陌生的信息随之进入神魂。
照骨镜第一重能力——照妄。
凡被镜光笼罩之物,皆可暂时脱离神识与命纹感知。
并非真正消失。
而是从探查者的认知中被抹去。
修为越高,维持时间越短。
以照骨镜现在残缺的状态,对引气境修士最多只能维持十息。
十息。
足够了。
谢观澜睁开眼。
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从镜中散开,覆盖她全身。
下一瞬,紫色灵线从她额前穿过。
没有伤口。
没有阻碍。
那道灵力明明接触到了她,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碰见。
谢临川站在库房中央,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。
他的灵力已经扫过每一寸空间。
没有人。
可地上的脚印不会说谎。
“少爷。”
刘嬷嬷低声道:“这里真的只有老奴。”
谢临川转头看她。
“那脚印是谁的?”
刘嬷嬷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老奴的孙女。”
“她白日来送过饭,鞋底沾了雪水。”
谢临川看向地面。
脚印纤细,确实像年轻女子所留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刘小芸。”
“住在何处?”
“城南柳树巷。”
“哪一户?”
刘嬷嬷脸色微白。
她没有孙女。
这个名字是仓促编出来的。
谢临川走到她面前,微微俯身。
“嬷嬷在谢家服侍多年,应该知道欺骗主人的下场。”
“老奴不敢。”
“不敢最好。”
谢临川直起身。
“明日我会派人去城南查。”
刘嬷嬷手中的短钉越握越紧。
七息。
照骨镜的光芒开始变淡。
谢观澜能够清楚感受到,自己的神魂正在被铜镜快速抽取。
以她现在的状态,最多再坚持三息。
夹层入口被木箱堵住。
外面是谢临川铺开的灵力网。
她即便出去,也无法悄无声息地回到暗道。
谢观澜看向夹层深处。
木板之后不是石墙。
方才被推入这里时,她便听见后方传来极轻的风声。
她转过身,将手掌按在木板上。
第一命窍中的灵气全部涌出。
木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
后面果然还有空间。
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。
叶沉璧在旧库中留下的,不只一个暗格。
第九息。
谢观澜闪身进入石阶,反手合拢木板。
第十息。
照骨镜的光芒熄灭。
谢临川几乎同时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精准落在西北角木架上。
“把那里搬开。”
随行小厮立刻上前。
木箱被移开。
谢临川亲自走到夹层前,抬手按住活动木板。
里面空空荡荡。
只有一层陈年灰尘。
石阶入口已经从另一侧自行闭合,表面与普通墙壁没有任何区别。
谢临川抬起灯,照向地面。
夹层内部没有脚印。
也没有灵气残留。
像是从未有人进入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“少爷?”
小厮试探着问。
谢临川缓缓收回手。
“封锁西院。”
“今夜所有出入谢府的人,逐一盘查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出旧库。
走到门边时,又停下脚步。
“刘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最好真的有一个孙女。”
说完,他提灯离开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刘嬷嬷支撑许久的身体终于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她没有立刻寻找谢观澜。
旧库外仍有人监视。
她只能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些早已腐朽的旧衣。
地底石阶中。
谢观澜扶着墙壁缓缓前行。
照骨镜消耗的不只是神识。
镜光熄灭后,她的头痛得仿佛被利刃反复切割,眼前阵阵发黑。
第一命窍也已完全枯竭。
此刻即便一个普通护卫出现,她都未必有反抗之力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这条石阶一路向下,方向与听雨阁暗道不同。
石壁上刻着极浅的海棠纹路。
那是叶沉璧最喜欢的花。
谢观澜伸手拂过纹路。
母亲早就为她准备了退路。
只是前世的她,从未走到这里。
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地下石室。
室内没有金银法器,只有一张石桌、一只蒲团,以及墙上的七盏熄灭铜灯。
石桌中央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观澜亲启。
谢观澜走到桌前,却没有立刻拆信。
石桌下方刻着一道简化阵法。
阵法正中留有一处凹槽,大小与照骨镜完全吻合。
她将铜镜放入其中。
咔哒。
七盏铜灯同时亮起。
灯火不是红色,而是幽幽青白。
石室四周的墙壁随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那不是功法,也不是阵图。
而是一份名单。
谢崇山。
谢承岳。
谢明成。
谢怀礼。
陈敬。
司命殿许玄策。
以及最后一个名字。
刘敬之。
谢观澜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。
刘敬之是刘嬷嬷的丈夫。
前世传言,他在叶沉璧死前一年病故。
可叶沉璧留下的名单上,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?
七个人。
恰好对应前世参与换命阵的七个位置。
谢观澜盯着墙上的名单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母亲留下的线索,并不是在告诉她谁值得相信。
而是在提醒她——
所有人都可能说谎。
包括刘嬷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