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,司命别院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。
除去清粥与素菜,还多了一盅以灵禽熬制的补汤。
宋执事亲自将食盒送入院中。
“许使者体恤谢大小姐身体虚弱,特意命人准备。”
青黛看向谢观澜。
经历过引命香之后,她已不敢轻易相信别院中的任何食物。
谢观澜却神色如常。
“替我谢过使者。”
宋执事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谢大小姐不尝尝?”
“刚服过药,没有胃口。”
“这是许使者的心意。”
宋执事将汤盅推到她面前。
一副必须看着她喝下的姿态。
谢观澜打开汤盅。
汤色清亮,表面漂浮着几粒红色灵枣。
银针试过,无毒。
照骨镜中也没有异常命线。
但她只是闻了一下,便认出了其中一味材料。
归息草。
这种药草能够使修士气血在半个时辰内变得迟缓。
常用于重伤之人止血。
对普通人有益无害。
可她今晚准备开辟以气血为基的第二命路。
若归息草药力尚在,气血无法顺利运转,轻则失败,重则经脉堵塞。
许玄策未必知道她准备修炼命路。
他只是发现她气血循环异常,想用药物让异常暂时平息,再观察她的真正状态。
谢观澜端起汤盅,喝了两口。
宋执事这才满意离开。
院门落锁后,青黛立刻问:“小姐真的喝了?”
“只沾了唇。”
谢观澜取出藏在袖中的帕子。
汤水大部分被吸在布中。
“将剩下的汤倒进井边土里。”
“不要一次倒完。”
“分三次,免得外面的人看出汤盅少得太快。”
青黛接过汤盅。
谢观澜回到房内,将照骨镜放在桌上。
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水波。
这是认主以来第一次没有受到她主动催动,便自行出现变化。
镜中映出的不是静心院。
而是一座陌生药室。
叶沉璧坐在窗下,手中拿着一碗与方才相似的补汤。
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。
面色苍白,眉眼却比谢观澜记忆中更加清晰。
这是第二道神念。
触发它的物品,正是归息草。
镜中,叶沉璧将汤药倒入花盆。
随后抬眼,仿佛隔着镜面看向谢观澜。
“观澜。”
“你若见到这段神念,应当已经接触过许玄策。”
“此人擅长以药察命。”
“他不会直接毒杀你。”
“只会使用看似无害的药材,观察你身体最细微的反应。”
“锁灵汤的方子,也是由他交给谢家。”
谢观澜静静听着。
叶沉璧的声音有些虚弱。
“许玄策并非换命之术的创造者。”
“他也只是奉命寻找太初无相命。”
“真正想得到你命格的人,来自司命殿总殿。”
“谢家以为,他们可以将你的命完整交给临川。”
“但总殿不会允许太初无相命留在一个世家子弟身上。”
“待临川飞升之时,司命殿会用相同手段,再将命格从他体内取走。”
谢观澜目光微凝。
前世谢临川杀她之后,确实立即通过飞升雷门离开苍梧界。
她当时以为他会依靠太初命格在上界得到重用。
如今看来,谢临川也不过是司命殿挑选的第二个容器。
谢崇山自以为用女儿成全了儿子。
最终却只是将一双儿女全都送上祭坛。
镜中的叶沉璧继续说道:
“我曾将真相告诉谢崇山。”
“他不信。”
“或者说,他不愿意相信。”
“因为一旦承认司命殿会夺走临川的命格,便意味着他牺牲你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一个笑话。”
“人有时不是看不见真相。”
“只是已经付出的代价太大,便宁愿继续错下去。”
谢观澜想起谢临川今日说过的话。
你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。
现在放弃,过去那些牺牲算什么?
父子二人的想法如出一辙。
他们都不是不知道前路有错。
只是错误已经建立在谢观澜的血肉之上。
承认错误,便要承认自己并非迫不得已,而是加害者。
所以他们只能继续要求她牺牲。
直到她再也无法开口指责。
“祖印是唯一能够阻止总殿直接取走太初命格的东西。”
叶沉璧道:“它并非普通宗族法器。”
“谢氏先祖曾是天命册的守册人。”
“后来因反对司命殿抽取凡人寿元,被逐出中央神州。”
“谢氏祖印中,藏有一枚旧日守册人的命令。”
“此令可以暂时拒绝天命册征召。”
“因此许玄策需要谢家祖印完成换命。”
“只有先将太初命格登记为谢氏宗族之物,司命殿总殿才无法立刻收回。”
谢观澜终于明白,谢家为什么能够接触到换命古法。
谢氏先祖本就来自司命体系。
也正因为如此,叶沉璧才会说祖印不可毁。
若毁掉祖印,谢观澜即使夺回完整命格,也会立刻被天命册重新锁定。
“想让祖印认主,不能依靠血脉。”
叶沉璧的影像逐渐变淡。
“谢氏第一位持印者,留下过一句誓言。”
“找到那句誓言。”
“在祖印面前作出自己的回答。”
“它会判断,谁才有资格继承旧令。”
“誓言藏在族谱之中。”
“但你看到的族谱,是假的。”
“真正的第一位持印者……”
叶沉璧声音忽然中断。
镜面上出现大量黑色裂纹。
仿佛某种力量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。
叶沉璧抬起手,指向自己身后。
药室墙上悬挂着一幅女子画像。
画像中的女子身穿玄甲,腰悬长刀。
眉眼与谢观澜有三分相似。
画面只维持了一瞬。
铜镜随即黯淡。
第二道神念结束。
谢观澜闭上眼,将方才所见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梳理。
谢氏族谱记载,第一代家主名叫谢无咎,是一名从中央神州迁来的合道境男修。
可镜中画像明显是一名女子。
真正的第一位持印者,被谢家从族谱中抹去了。
母亲说誓言藏在族谱中。
假的族谱之中,也许保留着能够指向真相的痕迹。
谢观澜翻开《命理初解》。
书中第七篇名为“宗族命脉”。
其中引用过数段谢氏祖训。
过去看起来只是普通训诫。
如今再看,每一段开头的第一个字连在一起,恰好组成一句话:
“玄女执印,守弱不守尊。”
玄女。
也许就是那名玄甲女子。
守弱不守尊。
祖印的职责不是维护掌权者,而是保护弱小者。
这与如今谢家以宗族利益压迫子弟的做法,截然相反。
谢观澜继续寻找。
每段祖训最后一个字连起,又形成另一句话:
“若族以亲为祭,持印者当斩族契。”
谢观澜的手停在纸上。
若宗族以亲人为祭品。
真正的持印者有权斩断宗族血契。
也就是说,祖印从来不是换命阵的助力。
它原本便拥有阻止血亲献祭的力量。
谢家并非不了解祖印。
他们只是隐瞒了祖印真正的规则,再利用后人对族谱的盲从,将保护弱者的旧令改造成了维护家主权力的工具。
青黛从院中回来时,看见谢观澜正将几段文字誊写在纸上。
“小姐,镜子又说话了吗?”
“母亲留下了第二道神念。”
谢观澜将画像大致画出。
“你在谢府见过这个人吗?”
青黛仔细看了许久。
“有些眼熟。”
“好像在祖祠外堂见过。”
“祖祠外堂?”
“奴婢小时候随管事打扫,外堂西侧堆着很多旧牌位。”
“其中有一块无字牌位,上面刻着与画像相似的小人。”
谢观澜立刻问:“后来呢?”
“有一年祠堂整修,旧牌位全部烧掉了。”
“是谁下令烧的?”
“好像是大长老。”
无字牌位代表身份被族谱抹去,却仍因某种原因无法彻底销毁的人。
大长老焚烧牌位,说明他知道玄甲女子的存在。
但祖印中的命令无法通过焚烧木牌抹去。
谢观澜只要在祖印前说出真正誓言,便有机会唤醒它。
“青黛。”
“在。”
“后日进入祖祠时,你不能跟我进去。”
青黛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地下阵法只允许谢氏血脉进入。”
“外人一旦靠近,会被当作破阵者抹杀。”
“那小姐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谢观澜看向照骨镜。
母亲留下的神念、商九夷送来的封命钉、青黛替她争取的时间。
所有这些都将与她一同进入祖祠。
但最终做出选择的人,只能是她自己。
这并不意味着孤独。
真正的同行,从来不是替对方走路。
而是在无法陪伴的地方,仍然相信对方能够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