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氏祖祠分为三层。
外堂供奉嫁入谢家的女子与旁支族人。
中堂供奉历代长老、家主与功勋子弟。
内堂只有家主和继承人可以进入。
谢观澜前世从未踏入过内堂。
即便后来修至渡劫境,谢家早已在兽潮中覆灭,祖祠与祖印也不知所终。
此刻,内堂大门第一次在她面前打开。
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奢华。
四壁皆是暗灰石砖。
正前方摆着一张黑木长案。
案上供奉着三十七块牌位。
最中央那一块写着:
“谢氏始祖无咎公之位。”
谢无咎。
族谱中记载的第一代家主。
一名带领谢氏从中央神州迁至东陵州的合道修士。
谢观澜的目光却落在牌位后方。
照骨镜中,谢无咎牌位只是一个空壳。
真正与祖印相连的命线,来自长案下方。
那里放着一块没有名字的黑色牌位。
牌位被谢无咎的灵位完全遮住。
若不是照骨镜,外人根本无法发现。
谢观澜没有直接揭穿。
许玄策站在她右侧。
谢崇山与三位长老分别位于长案四周。
谢临川则站在祖印之前。
黑木长案中央,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。
印钮雕成玄鸟形状。
玄鸟双翼残缺。
腹部嵌着一颗暗金色晶石。
那便是谢氏祖印。
祖印四周浮动着数百条细微血线。
每一条都连接一名谢氏族人。
其中最粗的一条连接谢临川。
另一条则连接谢观澜。
两条血线在半空交汇。
却明显偏向谢观澜。
这才是祖印不断异动的真正原因。
封命钉暂时割断血链,使祖印中的太初命息重新感受到她的存在。
谢承岳上前一步。
“谢氏后辈跪拜先祖。”
所有族人依次跪下。
谢观澜站在原地。
谢明成脸色一沉。
“为何不跪?”
“我在看那块无字牌位。”
内堂瞬间安静。
谢崇山眼神骤冷。
“什么无字牌位?”
谢观澜指向谢无咎灵位后方。
“始祖牌位下面。”
“还有一块。”
几位长老神色同时发生变化。
许玄策也看了过去。
普通目力下,只能看见长案投下的阴影。
他抬手释放命师灵光。
隐藏的黑色牌位逐渐显现。
“为何会有无字祖位?”
许玄策问。
谢崇山沉声道:“或许是历代修缮时遗留的旧木。”
“祖祠中的旧木,会与祖印命线相连?”
谢观澜反问。
照骨镜的力量不能直接展示给众人。
但许玄策已经顺着她的话,看见了牌位与祖印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。
他走到长案前。
谢承岳立刻阻拦。
“使者,这是谢氏内务。”
“祖印关系换……”
许玄策停了一下,险些说出换命二字。
“关系问命礼稳定。”
“本使必须检查。”
谢崇山只能让开。
许玄策伸手取出无字牌位。
牌位离开长案的一瞬间,祖印上的玄鸟忽然睁开双眼。
一声尖锐鸟鸣响彻内堂。
所有长明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中,谢观澜看见一名玄甲女子站在祖印之后。
与叶沉璧神念中的画像完全相同。
女子并非真实神魂。
只是一段残留在祖印中的旧日影像。
她手中提着一把长刀。
刀尖插在地面。
身后跪着无数衣衫褴褛的凡人。
更远处,则是佩戴司命星纹的修士。
“谢昭。”
许玄策看见无字牌位上逐渐浮现的两个古字,脸色骤然变化。
谢观澜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谢昭。
真正的第一位持印者。
“她不是已经被天命册除名了吗?”
许玄策下意识低声道。
谢崇山看向他。
“使者知道此人?”
许玄策没有回答。
玄甲女子的影像缓缓抬头。
她开口时,没有声音。
每个人的神魂中,却同时浮现出一句话。
“持印者,当守何物?”
谢承岳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跪向祖印。
“持印者,当守谢氏宗族千秋不灭!”
祖印没有变化。
谢明成随即道:“当守家主威严,血脉纯正!”
祖印依旧沉默。
谢怀远道:“当守先祖传承,护族中天骄!”
玄鸟眼中的光芒反而暗了一分。
谢崇山脸色难看。
他显然知道祖印旧誓,却从未见过这一段影像真正苏醒。
“观澜。”
谢承岳突然看向她。
“跪下!”
他不是在要求她回答。
而是想阻止她开口。
谢观澜终于确定。
大长老知道谢昭。
也知道真正的祖印誓言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在刻意掩盖。
谢观澜向祖印走去。
谢临川挡在她面前。
“姐姐。”
“这是继承人才能靠近的位置。”
“谁规定你是继承人?”
“父亲与诸位长老。”
“祖印承认了吗?”
谢临川脸色微白。
他自幼便被当作谢家继承人培养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,祖印迟早属于他。
可直到今日,祖印也只允许他借用部分力量,从未真正完成认主。
“我是谢家唯一的嫡子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女子不能继承家主之位。”
谢观澜看向祖印后的玄甲女子。
“谢氏第一位持印者便是女子。”
“你所谓的规矩,是谁定的?”
“族谱……”
“族谱中连她的名字都没有。”
“这样的族谱,又有几分可信?”
谢临川说不出话。
谢崇山厉声道:“够了!”
“祖印异动尚未查明。”
“所有人退出内堂。”
他终于意识到,继续让谢观澜留在这里,祖印很可能当场选择新主。
今夜原本只是想借召令试探她。
结果无字牌位被揭开,谢昭残影意外苏醒。
“来人。”
“送大小姐回听雨阁。”
两名族中护卫向谢观澜走来。
玄甲女子的声音再次出现在神魂中。
“持印者,当守何物?”
谢观澜没有看护卫。
她看着那些跪在谢昭身后的凡人。
他们没有命格光芒。
衣衫破旧,身上带伤。
谢昭站在最前方,面对的是当年掌控天命册的司命修士。
守弱不守尊。
若族以亲为祭,持印者当斩族契。
谢观澜终于明白,那句誓言并不是固定答案。
祖印真正询问的,是持印者在强者与弱者、宗族与个人、秩序与性命发生冲突时,会选择保护谁。
她开口道:
“持印者不守权位,不守尊卑,也不守以血亲为祭的虚假宗族。”
祖印上的玄鸟缓缓转头。
所有血线开始震动。
谢崇山脸色骤变。
“阻止她!”
谢明成抬手抓向谢观澜。
许玄策却突然横跨一步,挡在两人之间。
“谢家主。”
“祖印正在择主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干扰。”
他不是真的想保护谢观澜。
而是想知道太初无相命能否直接激活谢昭留下的旧令。
谢观澜继续向前。
“若一定要守。”
“我守无力为自己发声之人。”
“守被宗族以亲情之名牺牲之人。”
“守每一个本应拥有自己的命,却被他人强行夺走之人。”
玄鸟双眼彻底亮起。
谢观澜走到祖印之前。
“若宗族的延续必须依靠吞噬族人的性命。”
“那该被守护的不是宗族。”
“而是祭坛上的人。”
轰——
祖印冲天而起。
无数血线从谢临川身上剥离。
他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谢崇山与三位长老同时受到反噬,嘴角溢血。
连接谢观澜的血线却变成灿烂金色。
玄甲女子的影像站到她身后。
手中长刀缓缓抬起。
“谢氏第七十三代血脉。”
“谢观澜。”
“祖印问你。”
“若有一日,被你守护之人反过来伤害你。”
“若弱者因恐惧而背叛。”
“若众生宁愿依附强权,也不愿承担自由的代价。”
“你是否仍守?”
这是比第一问更难的选择。
保护无辜者并不困难。
真正困难的是,被保护的人并不永远正确。
他们可能懦弱、贪婪、忘恩负义。
也可能在得到力量之后,成为新的加害者。
若因为弱小便认定其天然正义,与因为强大便认定其高贵没有区别。
谢观澜没有给出“永远守护”的承诺。
“我不守任何人永远正确。”
她说。
“也不替任何人承担本应由他们自己承担的后果。”
“我守的不是弱者的欲望。”
“而是每个人拥有选择的资格。”
“他们可以选择依附,也可以选择反抗。”
“可以犯错,也必须为错误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不会替众生决定道路。”
“只会斩断那些不允许他们选择的锁链。”
玄甲女子看了她许久。
随后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善。”
长刀落下。
不是斩向谢观澜。
而是斩向连接祖印与谢临川的金色命线。
一道巨响在所有人神魂中炸开。
谢临川眉心的太初命纹瞬间裂开。
祖印中封存十六年的命息,第一次真正挣脱谢家控制。
谢观澜怀中的反命阵盘骤然发热。
封命钉发出嗡鸣。
她知道。
自己等待的机会,提前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