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印缓缓落下。
悬停在谢观澜面前。
玄甲女子的残影已经变得极淡。
她看着谢观澜眉心那片空白,眼中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你已取回自己的命。”
“现在,是否愿意成为谢氏第七十三代持印者?”
内堂一片寂静。
谢氏祖印代表的不只是家主身份。
还意味着可以调动全族气运、掌控祖祠秘库,并对所有谢氏血脉发出召令。
谢崇山失去印权。
谢临川命格崩塌。
只要谢观澜接过祖印,她便会立刻成为谢家真正的掌控者。
那些曾经欺辱她、逼迫她、轻视她的人,都必须跪在她面前。
前世她曾经渴望过这一日。
渴望父亲承认自己。
渴望长老后悔。
渴望谢家所有人知道,她并不是命薄无能。
可真正走到祖印面前,谢观澜却发现,这些东西已经没有想象中重要。
她取回天命,不是为了向谢家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他们的一员。
而是为了不再由他们决定她是谁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
谢观澜说。
谢崇山猛地抬头。
就连许玄策与商九夷的交手也短暂停顿。
玄甲女子问:“为何?”
“谢氏祖印保护过弱者。”
“也曾被后人用来掩盖献祭。”
谢观澜道:“法器没有善恶。”
“掌控它的人却会改变。”
“今日我可以成为一个公正的家主。”
“百年、千年之后,谁能保证下一个持印者不会成为新的谢崇山?”
“我不想接管一座依靠血脉服从维系的牢笼。”
“只想打开它。”
玄甲女子沉默良久。
“没有祖印旧令。”
“天命册会重新找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司命殿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谢氏祖印可以给你庇护。”
谢观澜摇头。
“用服从换来的庇护,终有一日会成为新的锁链。”
“我可以暂时借它抵挡司命殿。”
“却不会成为它的主人。”
“也不会允许它再成为任何人的主人。”
她抬手握住祖印。
不是认主。
而是将自己的完整命息送入玄鸟核心。
祖印剧烈震动。
所有连接谢氏族人的血线同时显现。
成百上千。
有的明亮。
有的暗淡。
有的已经因为常年被抽取气运而接近枯竭。
谢观澜看见外堂那些旁支子弟。
他们中很多人并不知道换命计划。
有些曾经嘲笑她。
有些冷眼旁观。
也有些只是为了在谢家活下去,不得不服从家主与长老。
她不会因为他们弱小,便替他们免除所有责任。
但也不会把谢崇山等人的罪,强加给所有谢氏族人。
“谢昭。”
谢观澜道:“祖印可以斩断族契吗?”
玄甲女子点头。
“持印者可以。”
“我不是持印者。”
“祖印已择你。”
“无论你是否接受家主之位。”
“在下一位合格者出现之前,你拥有一次旧令之权。”
谢观澜看向所有血线。
“那便斩断。”
谢崇山脸色骤变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谢氏宗族契约使嫡系掌控旁支,使家主掌控所有族人。”
“祖印召令可以强迫血脉服从。”
“宗族气运也一直向少数人汇聚。”
谢观澜道:“这种契约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。”
“你疯了!”
谢崇山冲向她。
“没有族契,谢家会立刻分崩离析!”
“那便散。”
“谢家数百年基业……”
“若基业只能依靠强迫别人留下。”
谢观澜看着他。
“说明它本就不值得延续。”
她握紧祖印。
玄鸟再次发出长鸣。
所有血线同时绷紧。
谢氏族人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拉扯。
那是从出生起便存在于命纹中的宗族印记。
它规定他们必须服从家主。
必须为宗族承担责任。
也规定旁支所得的一部分气运,天然流向嫡系。
如今,这道印记开始松动。
谢观澜抬手。
“以谢昭旧令。”
“斩谢氏强契。”
玄甲女子挥刀。
金色长刀横扫祖祠。
没有血肉受伤。
可数百条血线同时断裂。
外堂族人纷纷倒地。
不是因为痛苦。
而是因为那道陪伴他们一生的束缚突然消失。
从这一刻起。
谢氏家主再也不能通过祖印命令他们。
嫡系无法继续抽取旁支气运。
任何人都可以离开谢家。
也可以选择留下。
谢崇山呆立原地。
他的修为再次跌落。
最终停在引气九层。
过去几十年,他依靠家主之位获得的宗族气运全部消散。
真正属于他的修为,竟连筑台都没有达到。
“你毁了谢家。”
他喃喃道。
谢观澜将祖印放回长案。
“毁掉谢家的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们把宗族变成了祭坛。”
“我只是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走下去。”
谢临川仍躺在金色阵位上。
失去太初命格后,他的气息跌落至引气三层。
这是他依靠自己修炼真正获得的境界。
并非毫无天赋。
也不是彻底不能修炼。
只是与原来的圣命相比,微弱得难以接受。
“姐姐。”
他虚弱地喊她。
“你已经拿回命格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毁掉族契?”
“我以后怎么办?”
谢观澜看向他。
“你可以修炼。”
“可以离开谢家。”
“也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可我不再是圣命。”
“那便以你自己的命活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谢临川眼中全是绝望。
“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圣命天才。”
“问命礼怎么办?”
“青霄宗怎么办?”
“父亲答应过,我会成为谢家最强的人。”
谢观澜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疲惫。
不是身体上的疲惫。
而是终于明白,有些人永远不会因得到自由而感激。
因为他们真正想要的,不是自己的命。
而是高于别人的命。
“谢临川。”
“我已经把你自己的东西留给你。”
“从今以后,你成为谁,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不欠你。”
谢临川眼泪滑落。
“我是你弟弟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
谢观澜道。
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阵木。
木片边缘锋利。
谢观澜划破掌心。
鲜血滴在祭坛上。
谢氏血契虽然已经被祖印斩断。
亲缘却不会因此消失。
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。
“谢崇山生我。”
“叶沉璧养我。”
“谢氏血脉在我身上。”
“这些都是事实。”
“我不否认。”
“但血缘不能成为你们继续伤害我的理由。”
她抬起染血的手。
在祭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谢观澜。
“今日我离开谢氏。”
“不是否认来处。”
“是不再接受你们替我决定归处。”
“从此以后。”
“我所行之事,荣耀不归谢家。”
“我所犯之错,罪责也不由谢氏承担。”
“生死荣辱。”
“皆归我名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照骨镜中,连接她与谢家所有人的细线逐一熄灭。
不是抹去记忆。
也不是否定血缘。
只是她的命,从此不再附属于任何宗族。
玄甲女子残影望着她。
“你的名字,已从谢氏族谱中脱离。”
“但祖印会永远记得。”
谢观澜道:“不必。”
“我不需要祖印记得。”
“我自己记得便够。”
玄甲女子微微一笑。
身影逐渐消散。
“如此。”
“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