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流光落在石阶前方。
共有五名掌命峰弟子。
为首者身穿内门执事服，修为达到筑台后期。
他先向晏无尘行礼。
“晏峰主。”
“掌命峰发现山门命阵出现异常。”
“特来检查试炼者。”
晏无尘懒洋洋道：“检查谁？”
执事看向谢观澜。
“她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此女在第三千阶与第六千阶测命皆为凡命。”
“进入高阶山路后，却连续引发十二峰命气波动。”
“掌命峰怀疑她使用禁器伪造命格。”
谢观澜心中明白。
封命钉虽然隐藏了太初命纹，却无法彻底消除十二峰的感应。
山门阵法已经记录下异常。
“凡命走得高，便是伪造命格？”
她问。
执事冷声道：“是否伪造，检查后自有结论。”
他取出一枚银色命环。
“将右手伸出。”
与许玄策几乎相同的要求。
掌命峰所有命术，都源自司命殿体系。
谢观澜若让命环触碰右腕，封命钉立刻会被发现。
若拒绝，则会坐实隐藏。
她看向晏无尘。
对方没有帮忙的意思。
反而真的像一个旁观者，等待她自己处理。
这是一场试探。
晏无尘想知道，她除了前世信息与商九夷线索之外，究竟有没有独立走入局中的能力。
谢观澜伸出左手。
“右腕受伤。”
“左手一样。”
掌命峰执事皱眉。
“命环必须接触命骨。”
“多数人的命骨位于眉心。”
“检查手腕，是为了看什么？”
执事眼中闪过意外。
普通试炼者不会知道命骨位置。
“每个人命骨不同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，便更应配合。”
“可以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先出示宗门检查令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是参加公开试炼的人。”
“尚未违反规则。”
“掌命峰要以禁器之名搜查身体，总该有正式命令。”
“山门试炼由掌命峰负责。”
“我便是执事。”
“执事可以检查命格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不能在没有证据时搜查私人物品或伤口。”
“这是青霄宗外门律第十九条。”
执事神色微变。
“你尚未入门，如何知道宗门律？”
“东陵城书铺可以买到。”
实际上，这条规则来自前世。
当年晏无尘为了保护一名被掌命峰强行搜魂的弟子，曾当众背诵完整宗门律。
谢观澜那时才知道，许多宗门弟子以为自己没有权利，只因从未真正读过规矩。
掌命峰执事沉声道：“命阵异常便是证据。”
“异常记录呢？”
“属于掌命峰机密。”
“既不展示证据，又不出示检查令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我拒绝。”
其他弟子同时向前。
“拒绝检查者，取消试炼资格。”
“哪一条宗门律规定？”
执事已经失去耐心。
“拿下。”
两名筑台弟子分别抓向谢观澜手臂。
晏无尘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拔剑。
只用酒壶在山石上轻轻一敲。
咚。
声音不大。
两名弟子却同时像被巨力击中，身体倒飞数丈。
“在我面前。”
晏无尘道：“按宗门律办事。”
执事脸色难看。
“晏峰主，此女与无籍者有关。”
“掌命峰有权先行扣押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她方才亲口提到顾寻舟。”
执事说完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。
谢观澜与晏无尘的对话发生在远离监控石亭的山路。
掌命峰却知道内容。
说明山门阵法不仅记录命气。
还在监听所有试炼者。
晏无尘眼神彻底冷下。
“原来你们听见了。”
“未经告知，以命阵监听试炼者言语。”
“又违反哪一条宗门律？”
执事后退半步。
“此事由峰主决定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莫玄章。”
晏无尘抱着锈剑站起来。
“谢观澜从现在起，由无尘峰暂时监管。”
“她若真与无籍者勾结，我亲自处理。”
“晏峰主无权在试炼结束前选徒。”
“我没说收她。”
晏无尘看向谢观澜。
“只是看她不顺眼。”
“准备带回峰上慢慢审。”
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。
但掌命峰弟子不敢强行与她交手。
执事最终收起命环。
“此事会如实禀报峰主。”
“请便。”
银色流光重新升起。
五人很快消失在云雾中。
晏无尘转身向山上走。
“跟上。”
谢观澜没有动。
“试炼尚未结束。”
“你已经被掌命峰盯上。”
“继续走九千阶，只会让他们得到更多命气记录。”
“前辈刚才说，只是暂时监管。”
“你还真想登顶？”
“至少越过九千阶。”
晏无尘回头。
“为何？”
“我要取得自行择峰的资格。”
“你已经想选无尘峰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晏无尘笑了。
“你利用我挡住掌命峰。”
“又不肯直接拜师。”
“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？”
“前辈也在利用我寻找顾寻舟留下的证据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彼此而已。”
“你倒是算得清。”
“合作本就应该算清。”
晏无尘坐回山石。
“那便继续爬。”
“我在九千阶等你。”
她说完，身影直接消失。
谢观澜抬头看向更高处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。
山门石阶亮起一盏盏悬浮灵灯。
还有三千阶。
封命钉的力量正在减弱。
残魂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她必须在命格彻底苏醒前越过九千阶。
第七千阶。
山风开始化作实质刀刃。
每前进一步，衣物与皮肤都会被割开细小伤口。
拥有灵力护体的人可以轻易抵挡。
谢观澜却不能大规模运转逆命经。
否则山门阵法会记录新的灵气路径。
她只能将第二命路中的微弱灵气分散至皮肤表面。
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覆盖身体。
风刃仍然会留下伤痕。
却不再深入血肉。
第七千五百阶。
山路只剩一丈宽。
两侧都是云海深渊。
一名试炼者从前方跌落。
宗门救援阵法本应将他接住。
云雾中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谢观澜抬手抓住对方衣领。
身体被下坠力量带得向悬崖滑去。
右腕封命钉剧烈震动。
“放开我！”
跌落者惊恐挣扎。
“再动，一起下去。”
谢观澜将第一命路全部力量灌入手臂。
脚尖卡住石阶缝隙。
一点点将人拉回。
对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。
“救援阵为什么没开？”
谢观澜看向云雾。
山门阵法的部分节点已经停止运转。
不是故障。
掌命峰为了逼她暴露力量，故意关闭了附近救援阵。
他们并不在意其他试炼者是否因此死亡。
“你还能走吗？”谢观澜问。
少年摇头。
“腿断了。”
谢观澜取出一枚普通求援符。
符光升起。
却在十丈外被无形阵壁挡住。
连求援信号也被封锁。
掌命峰准备让她在救人和隐藏之间选择。
若继续前行，少年很可能死在寒夜山风中。
若带着他上山，速度会大幅下降。
封命钉无法支撑到九千阶。
谢观澜蹲下检查他的腿。
小腿骨折。
没有伤及命脉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周陵。”
“引气几层？”
“引气五层。”
“自己用灵力固定断骨。”
“我不会医术。”
“只是将灵力包住骨头。”
“不要让断口移动。”
周陵依言尝试。
第一次灵气过强，疼得脸色发白。
“再来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可以退出试炼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但在宗门救援恢复前，能救你的只有自己。”
周陵咬紧牙关。
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灵力终于在断骨外形成一层薄壳。
谢观澜将他背起。
周陵愣住。
“你要带我上去？”
“到下一个阵法正常的石亭。”
“可你也会失去考核资格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谢观澜没有说救人是理所当然。
她已经判断过风险。
周陵有引气五层修为，能够自行固定伤口，也可以在必要时协助抵挡风刃。
带他前行会拖慢速度。
但并非完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。
这是一项她愿意承担的选择。
不是所有看见的人都必须救。
也不代表决定救下某个人时，需要为自己的善意感到羞耻。
谢观澜背着周陵继续向上。
一百阶。
两百阶。
风刃越来越强。
周陵起初只能护住自己的腿。
后来开始尝试将部分灵力覆盖谢观澜肩背。
“你不用帮我。”
“你背着我。”
周陵道：“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谢观澜没有拒绝。
同行不是一个人承担所有重量。
第七千九百阶。
他们终于遇见一座仍然运转的石亭。
守亭弟子看见周陵伤势，神情惊讶。
“救援阵没有接到信号？”
“前一段阵法关闭。”
谢观澜道。
弟子脸色微变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你可以自己去看。”
她将周陵放下。
“接下来由宗门处理。”
周陵抓住她衣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谢观澜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自己的腿如何固定便够。”
谢观澜转身离开。
她不是为了得到一个人的感激。
更不需要周陵日后报答。
但这一次选择，会成为周陵自己的经历。
他能从中学到什么，由他决定。
第八千阶。
封命钉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缝。
太初无相命的气息从右腕渗出。
远处十二峰同时震动。
剑峰万剑齐鸣。
药峰沉睡的灵植在夜色中开花。
阵峰数百座旧阵自行亮起。
掌命峰命钟发出尖锐警报。
主峰之上，一名闭关多年的老者睁开双眼。
“无上命？”
所有峰主同时看向山门。
谢观澜已经无法完全隐藏。
她加快脚步。
第八千一百阶。
第八千三百阶。
每前进一步，十二峰的召唤便更强。
“来剑峰。”
“入药道。”
“承掌门之位。”
“你的命可以容纳一切。”
“你生来便应站在众生之上。”
这些声音不是幻觉。
而是十二峰传承对太初无相命的本能渴望。
谢观澜不接受任何一道。
万法可以学习。
却不应成为束缚她的归属。
第八千七百阶。
掌命峰数道银光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领头者不是普通执事。
而是一名金丹长老。
莫玄章尚未亲自到来。
却已派出真正有能力强行抓捕她的人。
谢观澜看向九千阶方向。
晏无尘站在那里。
仍然没有出手。
“你若开口求我。”
她以灵力传音。
“我可以让他们滚。”
谢观澜问：“代价呢？”
“拜入无尘峰。”
“前辈是想收徒，还是想让我低头？”
“有区别？”
“有。”
“收徒是双方选择。”
“低头只是证明前辈可以控制我。”
晏无尘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自己来。”
金丹长老已经落在石阶前方。
“谢观澜。”
“停止登山。”
“接受掌命峰检查。”
“否则视为勾结无籍者，扰乱山门试炼。”
谢观澜继续向前。
“让开。”
长老抬手。
银色命网铺满整条山路。
以她现在的修为，不可能正面突破。
封命钉却在这一刻彻底裂开。
钉中一百余道残魂同时涌入神魂。
哭喊、怨恨、恐惧几乎将她的意识淹没。
太初命格也随之短暂苏醒。
十二峰的力量全部向她汇聚。
掌命峰长老脸上出现狂喜。
“果然不是凡命！”
谢观澜没有利用十二峰力量攻击。
那些传承不是她的修为。
借来容易。
归还时必然受制。
她将所有召唤引向同一个地方。
掌命峰布下的银色命网。
十二种峰脉气息同时撞击。
命网瞬间失衡。
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剑、阵等力量彼此冲突。
轰然炸裂。
金丹长老被反噬震退。
谢观澜从破口中穿过。
第八千九百九十阶。
第八千九百九十九阶。
最后一步。
她踏上第九千阶。
晏无尘站在面前。
“现在有资格择峰了。”
谢观澜脸色苍白。
右腕鲜血不断滴落。
“无尘峰有几名弟子？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修炼资源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功法传承？”
“藏书楼漏雨。”
“还有一本被虫蛀了的剑谱。”
“峰主能教什么？”
晏无尘想了想。
“教你怎么得罪掌命峰后还活着。”
谢观澜看向下方追来的银袍修士。
“听上去有些用。”
“所以选吗？”
“暂时选。”
晏无尘眉梢一挑。
“什么叫暂时？”
“若前辈不值得，我会离开。”
“青霄宗没有随意叛峰的规矩。”
“宗门律第七十二条。”
谢观澜道：“峰主失德、传承断绝或弟子大道相悖，经问道台裁决，可以离峰。”
晏无尘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还真把宗门律背完了。”
她拔出锈剑。
剑尖在谢观澜眉心前停住。
“入无尘峰三条规矩。”
“第一，不跪。”
“第二，不欺。”
“第三，自己选的路，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谢观澜问：“前辈也遵守吗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若违反呢？”
“你可以在问道台上挑战我。”
谢观澜抬手。
以指尖触碰锈剑。
“谢观澜。”
“暂入无尘峰。”
锈剑发出一声清鸣。
不是拜师契约。
也没有命纹束缚。
只有两名修士在九千阶之上，暂时选择同行。
晏无尘转身看向追来的掌命峰长老。
“人已经选了无尘峰。”
“滚吧。”
金丹长老脸色阴沉。
“她尚未完成登顶。”
“九千阶后可以由主峰择徒。”
晏无尘道：“这是宗门规矩。”
“还是掌命峰准备今日修改？”
长老看向谢观澜流血的右腕。
太初命格气息已经再次沉寂。
山门阵法只记录到短暂的多峰共鸣。
无法判断具体层级。
强行动手，便等于与晏无尘正面冲突。
“峰主会亲自询问。”
他最终留下这句话，带人离开。
谢观澜身体微微晃动。
晏无尘伸手。
却在即将扶住她时停下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便自己走。”
晏无尘收回手。
向山侧一条荒草小路走去。
“无尘峰不在山顶。”
“还要下三百阶。”
谢观澜看着那条比山门石阶更加破旧的路。
“青黛还在下面。”
“她若走不过三千阶，不能留在内门。”
“无尘峰缺一个做饭的。”
“前辈不是说没有资源？”
“所以才需要会做饭的人。”
“她不是仆人。”
晏无尘回头。
“那便做记名弟子。”
“凡命也收？”
“无尘峰连你都收了。”
晏无尘道：“还有什么不能收？”
谢观澜终于迈步跟上。
“她是否加入，由她自己决定。”
“知道。”
晏无尘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你话真多。”
云海另一端。
日落钟声已经停止。
青黛仍在两千七百阶。
她双脚磨出血泡。
每一步都在发抖。
山门弟子开始劝未达到三千阶的人退出。
“时辰已过。”
“今年不能参加外门考核。”
青黛抬头看向三千阶。
还差三百级。
“不能考核。”
她问：“还能继续走吗？”
弟子愣了愣。
“山门明早才会关闭。”
“但你即使走到三千阶，也没有名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青黛继续向上。
她不是为了考核名额。
只是想知道，今日的自己究竟能够走到哪里。
而在第九千阶之上。
谢观澜没有回头。
她却相信。
那个曾经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，正在走属于自己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