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医堂里挤满了登山受伤的试炼者。
有人断骨。
有人神魂受损。
也有人只是灵力耗尽,仍不肯离开,反复请求执事再给一次机会。
青黛躺在最里面的木床上。
双足已经包扎。
脸色苍白。
手中却还紧紧握着一块从第三千阶捡来的小石子。
谢观澜走到床边。
先探查她的呼吸与脉象。
没有内伤。
只是体力透支,脚底血泡破裂。
肺腑中却多了一缕极微弱的风灵气。
那缕灵气没有被命纹吸收。
也没有完全消散。
只是随着呼吸缓慢出入。
她真的完成了第一次引息。
青黛睁开眼。
看清谢观澜时,立即想坐起。
“我走过三千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虽然没有参加考核。”
“但我走完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谢观澜没有说可惜。
也没有立刻安慰她还有其他机会。
走过三千阶本身,便是青黛为自己完成的事。
不需要宗门考核赋予价值。
“你到九千阶了吗?”青黛问。
“到了。”
“入峰了吗?”
“暂入无尘峰。”
青黛眼中出现喜色。
“那我可以跟着去吗?”
“无尘峰主愿意给你记名弟子身份。”
“记名弟子?”
“没有正式拜师。”
“也没有内门资源。”
“只是可以住在峰上,旁听修炼。”
青黛几乎立刻道:“我愿意。”
“先听完。”
谢观澜道:“无尘峰与掌命峰有仇。”
“资源不足。”
“宗门不承认凡命可以修炼。”
“你留在那里,可能受到排斥,也可能因我被卷入危险。”
“若留在东陵城,商九夷或许可以替你找一份更安全的事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青黛沉默下来。
过去她只要听从小姐安排。
现在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决定。
这种自由并不轻松。
“我想留在无尘峰。”
她最终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修炼。”
“也想继续学字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青黛看着她。
“也想跟着你。”
谢观澜没有立刻接受这个理由。
“只是因为我在哪里,你便去哪里?”
青黛认真想了想。
“从前是。”
“因为除了跟着您,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她握住手中石子。
“我走山门时,您不在身边。”
“我还是走到了三千阶。”
“那时我忽然觉得。”
“即使有一天我们走不同的路,我应该也能继续走。”
“但现在我想去无尘峰。”
“不是因为只能跟着您。”
“是因为我想看看您说的那条路,能不能也让我成为修士。”
谢观澜点头。
“这个理由足够。”
晏无尘倚在医堂门外。
“说完了?”
医堂执事看见她,神色紧张。
“晏峰主。”
“这名试炼者错过时辰。”
“按规矩不能进入外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晏无尘将一枚旧木令牌丢到床上。
令牌一面刻着半个“尘”字。
“无尘峰记名弟子。”
执事接过令牌检查。
“可她是凡命。”
“宗门规矩只说凡命不能成为正式内门弟子。”
晏无尘道:“没说峰主不能收记名弟子。”
“无尘峰已经多年未参与宗门考核。”
“那便从今年开始。”
医堂执事不敢与她争执。
只能在名册上补录。
“姓名?”
“青黛。”
“姓氏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她幼时被卖入谢家。
已经不记得原本姓什么。
下人名册上一直只写青黛二字。
“没有。”
执事皱眉。
“宗门名册必须写完整姓名。”
“谁规定姓名必须有姓?”
谢观澜问。
执事翻开宗门律册。
查了半天。
确实没有规定。
只是苍梧界所有有身份记录的人,通常都有姓氏与宗族。
无姓之人,多为奴隶、弃婴或流民。
“便写青黛。”
晏无尘道。
“无宗族。”
“无家主。”
“本人自愿入无尘峰。”
执事只能照写。
青黛看着名册上的两个字。
第一次觉得,这个过去由人随意取来的名字,真正属于自己。
不需要冠谢姓。
也不需要依附任何家族。
“好了。”
执事将木牌还给她。
“记名弟子每月没有宗门月例。”
“只能在外门领取最低等任务。”
“也无权进入正式藏书楼与修炼场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试着下床。
脚刚触及地面,便疼得倒吸冷气。
谢观澜伸手扶住她。
“今日不必自己走。”
青黛问:“这不算替我承担吗?”
“你已经完成登山。”
“现在受伤,需要帮助。”
谢观澜道:“同行不是永远拒绝别人扶你。”
“只是不把自己的路全部交给别人。”
晏无尘在旁边听着。
“你很喜欢给人讲道理?”
“她问了。”
“以后少在峰上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显得我这个峰主没话说。”
青黛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谢观澜扶她走出医堂。
门外阳光穿过云层。
无尘峰虽然偏僻,却能看见整片北侧山谷。
远处瀑布结了一半冰。
近处松林覆盖薄雪。
山路荒芜。
却并不阴沉。
回到峰上后,青黛看着塌了一角的主殿与长满杂草的院落,脸上的期待渐渐凝固。
“这里……”
晏无尘问:“后悔了?”
青黛连忙摇头。
“只是比想象中旧一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?”
“很多。”
青黛诚实回答。
晏无尘笑出声。
“至少比掌命峰清净。”
她指向西侧一间小屋。
“那间给你。”
“屋顶只漏两处。”
“比谢观澜那间好。”
青黛看向谢观澜。
“您住哪里?”
“与一只鸟共用。”
“啊?”
灰羽鸟从屋中飞出。
停在谢观澜肩头。
青黛顿时觉得自己的房间已经很好。
当日下午。
两人开始清理无尘峰。
谢观澜扫主殿石阶。
青黛坐着擦拭能够移动的小件器物。
晏无尘躺在屋顶喝酒。
没有帮忙。
青黛抬头问:“峰主不用做事吗?”
晏无尘道:“我是伤员。”
“观澜也受伤了。”
“她年轻。”
“您看起来也不老。”
晏无尘坐起身。
“刚入峰便顶撞峰主?”
青黛有些紧张。
谢观澜却继续扫地。
“无尘峰第一条规矩,不跪。”
“第二条不欺。”
“青黛只是在说事实。”
晏无尘看了看两人。
最终从屋顶跃下。
“给我一把扫帚。”
三人用了半日,才清出主殿前的石阶。
夕阳落下时。
积满多年的尘土终于被扫去。
石阶最下方露出一块残破石碑。
碑面被青苔覆盖。
只能隐约看见第一个字。
道。
谢观澜停下动作。
她蹲下身,擦去青苔。
第二个字显现。
不。
随后是第三个。
由。
最后一个字已经碎去一半。
仍能辨认出是“命”。
道不由命。
顾寻舟留下的入口石碑。
竟然一直埋在无尘峰主殿之前。
晏无尘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。
她盯着石碑,神情第一次失去控制。
“这块碑……”
“一百二十年前已经被掌命峰毁了。”
谢观澜伸手触碰碑面。
照骨镜在袖中自行亮起。
石碑之下,浮现出一道向后山延伸的蓝色命线。
命线尽头。
正是无尘峰藏书楼。
而石碑最底部,逐渐显现出一行只有照骨镜才能看见的小字。
“后来者。”
“若你相信命不由天。”
“便先证明。”
“你所走之道。”
“并非另一座天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