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铸剑窟位于洗剑谷最深处。
越往里走,周围温度越高。
山壁上残留着数百年前的熔炼痕迹。
一些断剑插在石缝中,剑身已经锈蚀,却仍散发出极淡锋意。
青黛只是靠近,皮肤便出现细小刺痛。
“不要触碰断剑。”
殷照雪提醒。
“它们残留着旧主剑意。”
“修为不足,会被剑意伤到神魂。”
青黛认真记下。
谢观澜则观察四周阵纹。
铸剑窟废弃的时间,至少已经超过百年。
地面却有几处阵纹十分新鲜。
有人近期来过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
殷照雪忽然按住剑柄。
转角之后传来争吵声。
四名弟子围着一名灰衣少年。
少年怀中紧紧抱着一枚淡青色石头。
正是剑心石。
“交出来。”
为首者道:“你一个凡命,即使通过试炼,也只能成为外门杂役。”
“剑心石给我们,至少不会浪费。”
灰衣少年脸上带伤。
却没有松手。
“这是我先找到的。”
“宗门允许争夺。”
“那便按照规矩来。”
少年道:“一对一。”
围住他的四人笑了起来。
“谁与你一对一?”
其中一人抬手便要抢夺。
一道剑气擦过他的手背。
鲜血瞬间渗出。
殷照雪从转角走出。
“剑峰弟子以多欺少。”
“我倒是第一次见。”
四人认出她,脸色变化。
“殷师姐。”
“试炼本就允许组队争夺。”
“可以组队。”
殷照雪道:“也可以有人阻止。”
她走到灰衣少年身前。
“现在你们要四对二?”
四人互相看了看。
没有立刻退去。
他们都是剑峰新弟子。
其中两人达到引气八层。
殷照雪虽然拥有王命剑纹,却只有引气九层修为。
若四人联手,未必完全没有机会。
谢观澜没有参与。
她站在一旁,看向灰衣少年怀中的剑心石。
石头中的剑气十分微弱。
外观也与普通剑心石略有不同。
边缘刻着一道被磨损的阵纹。
“这不是试炼使用的剑心石。”
她说。
众人同时看向她。
灰衣少年下意识抱得更紧。
“你想骗我交出来?”
“试炼剑心石底部有青霄宗印记。”
谢观澜指向他怀中。
“这枚没有。”
“它是旧矿石。”
“可能与铸剑窟中的阵法有关。”
为首剑峰弟子冷笑。
“是不是试炼石,交给我们看看便知。”
殷照雪拔剑半寸。
“想看。”
“先问我的剑。”
气氛瞬间紧张。
谢观澜却走向山壁。
“这里还有剑心石。”
她拨开一堆碎石。
下面果然露出两枚带有宗门标志的青色矿石。
四名弟子脸上出现惊喜。
其中一人立刻伸手。
谢观澜却先一步将两枚石头捡起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你们可以争。”
谢观澜道:“一对一。”
方才他们拒绝接受灰衣少年的提议。
如今相同规则落到自己身上,神色便都变得难看。
“你只是凡命。”
为首者道:“真以为走过九千阶,便能与我们交手?”
谢观澜将一枚剑心石交给青黛保管。
另一枚握在手中。
“试试便知。”
殷照雪看向她。
“你要与谁打?”
谢观澜指向为首者。
“你。”
少年名叫江越。
出身东陵剑修世家。
入门前已经达到引气八层。
他拔出长剑。
“你若输了。”
“两枚石头都归我们。”
“若你输了?”
江越怔了一下。
他似乎没有考虑过。
“我将自己的剑心石给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三枚。”
谢观澜道:“你向方才那个人道歉。”
江越脸色涨红。
“你羞辱我?”
“道歉不是羞辱。”
“你认为是。”
“说明你知道方才所做之事不光彩。”
“少废话!”
江越一剑刺出。
他的剑法出自东陵江氏。
讲究轻快连贯。
第一剑只是虚招。
真正杀招藏在第二次变向之中。
谢观澜前世见过类似剑法。
她没有武器。
也没有调动全部命路。
只向左侧半步。
避开第一剑。
剑锋果然立即转向,刺向她肩头。
谢观澜抬起手。
食指与中指夹住剑身侧面。
不是正面抵挡。
而是在剑势尚未完全转变时,顺着力量轻轻一推。
江越的剑偏离原本方向。
整个人因用力过猛向前踉跄。
谢观澜屈肘击向他腕骨。
江越立即松剑后退。
反应并不算慢。
长剑旋转落下。
他以左手重新接住剑柄,横斩谢观澜腰间。
谢观澜后仰避过。
发尾被剑锋削断一缕。
两人交换三招。
她没有使用任何明显灵气。
全靠对力量和招式的判断。
周围剑峰弟子神色渐渐认真。
凡人肉身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反应速度。
江越同样意识到,仅凭招式无法胜她。
“引剑!”
他眉心命纹亮起。
灵气灌入剑身。
青色剑芒骤然增长三尺。
谢观澜眼神微沉。
江越开始使用修为。
她也必须运转逆命经。
第一命路沿双臂与脊骨亮起。
没有显现命纹。
只有一缕极淡风灵气进入掌心。
江越再次出剑。
这一次速度快了数倍。
谢观澜身体向右旋转。
剑锋擦过衣袖。
她借山壁反弹的一缕热风,改变落脚方向。
出现在江越左侧。
掌心落向他后肩。
只要击中。
江越便会失去平衡。
可就在两人即将分出胜负时,一道黑色剑影突然从山壁中射出。
不是江越的攻击。
是铸剑窟残阵。
黑色剑影同时锁定谢观澜与江越。
江越背对山壁,没有发现。
谢观澜若继续攻击,可以先将他推出剑影范围。
自己却会被正面刺中。
她没有犹豫。
掌力方向改变。
由击变推。
江越被直接推向前方。
“你……”
下一刻,黑色剑影穿过谢观澜右肩。
鲜血飞溅。
她被冲击力钉向山壁。
“观澜!”
青黛失声。
殷照雪的剑已经完全出鞘。
红衣少女一步挡在谢观澜面前。
数十道青色剑影自她眉心王命剑纹中出现。
与残阵黑剑撞在一起。
轰鸣声响彻铸剑窟。
山壁不断落下碎石。
“退出去!”
殷照雪喝道。
其他弟子立刻向外奔逃。
江越站在原地。
看着谢观澜肩上的伤,脸色苍白。
“你为何救我?”
谢观澜拔出刺入肩头的残剑。
“因为那是阵法暗袭。”
“与你我的比试无关。”
“你可以不管。”
“可以。”
谢观澜道:“但我选择推开你。”
她没有说因为自己善良。
也没有要求江越感激。
只是当时能够救下,且代价没有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。
所以她做了。
江越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方才比试……”
“尚未结束。”
谢观澜用第二命路暂时封住伤口。
“继续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是阵法造成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江越看着她。
片刻后,将剑收回鞘中。
“我认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没有那道剑影。”
“你的掌已经击中我。”
江越走到灰衣少年面前。
脸色仍然十分难看。
“方才是我不对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灰衣少年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。
一时没有回答。
江越将自己的剑心石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赌约。”
谢观澜没有拿。
“我只要求道歉。”
“没有要求你的石头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试炼资源并不充足。”
谢观澜道:“既然你已经找到,便自己留着。”
江越沉默片刻。
最终收回剑心石。
另外三名剑峰弟子也没有再抢夺。
他们跟着江越离开铸剑窟。
灰衣少年走到谢观澜面前。
“我叫桑迟。”
谢观澜动作一顿。
桑迟。
前世照骨山最重要的阵师之一。
他出身凡命。
幼时因无法通过测命,被所有宗门拒绝。
后来靠自学成为阵师。
谢观澜第一次遇见他,应当是在青霄宗阵堂。
那时桑迟已经被困在阵堂做了十几年苦役。
这一世,他竟然提前参加了青霄宗试炼。
“你会阵法?”
谢观澜问。
桑迟警惕地看她。
“为何这样问?”
“你手中的旧矿石有一道阵纹。”
“你拿着它时,一直在观察周围山壁。”
“不是在找出口。”
“而是在判断阵法走向。”
桑迟低头看向旧剑心石。
“我只懂一些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。”
殷照雪已经击碎最后一道黑剑。
她落到地面,呼吸略有急促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残阵被人重新启动了。”
桑迟却摇头。
“现在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阵法出口已经封闭。”
他将旧剑心石放在地上。
石头边缘的残缺阵纹逐渐亮起。
整座铸剑窟发出沉闷震动。
山壁上的断剑同时苏醒。
剑尖全部转向洞中四人。
青黛脸色发白。
“都是冲我们来的?”
“不。”
桑迟看向谢观澜。
“只冲她。”
所有断剑之间,都有银色命线连接。
那是掌命峰的锁命阵。
他们利用新弟子试炼。
将谢观澜困在了一座足以杀死筑台修士的剑阵中。
殷照雪握紧剑柄。
“我负责斩剑。”
“你们找阵眼。”
谢观澜却道:“你一个人挡不住。”
“没有试过,怎么知道?”
“不是怀疑你的剑。”
谢观澜看着不断增加的黑色剑影。
“是数量太多。”
“你最多挡住三十息。”
殷照雪眉梢微挑。
“那便三十息。”
“足够你们找到阵眼吗?”
桑迟看向旧矿石。
“阵眼在窟底。”
“需要穿过剑阵。”
谢观澜道:“我去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青黛立刻反对。
“桑迟需要留在这里判断阵纹。”
“你没有修为。”
“殷照雪负责挡剑。”
“只有我能去。”
殷照雪问:“需要多久?”
“二十息。”
“我给你三十息。”
谢观澜从地上捡起江越方才留下的一截断剑。
“若三十息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们自己破阵离开。”
“我不等人。”
殷照雪道。
“很好。”
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。
没有承诺。
也没有煽情。
只是在真正危险到来时,各自承担已经选择的部分。
殷照雪向前踏出一步。
王命剑纹彻底绽放。
“起剑。”
洗剑谷中所有残剑同时发出鸣响。
青色剑气如潮水般冲向黑色剑阵。
谢观澜握着断剑,从两股剑潮交汇的缝隙中冲入窟底。
第一息。
剑光擦过脸侧。
第五息。
右肩伤口再次裂开。
第十息。
她借第一命路感应剑风方向。
第十五息。
窟底银色阵眼已经出现在前方。
第十八息。
一道黑剑从死角刺来。
谢观澜横剑格挡。
巨力震裂虎口。
她的断剑也同时碎开。
第二十息。
谢观澜扑向阵眼。
就在手掌即将触碰的瞬间。
一道青色剑锋先一步停在她喉间。
殷照雪竟然穿过剑阵,追到了这里。
“你说二十息。”
她道。
谢观澜看向她身后。
红衣已经被剑气割出十余道裂口。
“你不是说不等人?”
“我没有等。”
殷照雪道:“我是来取阵眼。”
谢观澜伸手按住银色阵盘。
“那便一起。”
灵气灌入。
银色阵盘试图读取她的命纹。
殷照雪一剑斩下。
剑锋破开阵盘外壳。
谢观澜则以第一命路逆转其中灵气走向。
阵盘震动。
一道银色反噬命光冲向两人。
殷照雪的剑快了一线。
剑尖先刺入阵心。
谢观澜的逆命灵气却已经提前渗入内部。
轰!
阵眼破碎。
所有黑色剑影同时停住。
两人站在窟底。
殷照雪的剑尖距离谢观澜肩头只有半寸。
谢观澜掌中灵气也停在她腕间要穴之前。
若是真正生死交锋。
一剑之差。
胜负未定。
殷照雪收剑。
“下次正式比一次。”
“可以。”
谢观澜答道。
“等你伤好。”
“好。”
没有客套。
也没有谁让谁。
只是两个真正将彼此视作对手的人,约定下一场公平交锋。
窟顶碎石不断落下。
桑迟的声音传来。
“阵法虽然破了。”
“但铸剑窟要塌了!”
殷照雪看向谢观澜。
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这次别逞强。”
“我从不把隐瞒伤势当作坚强。”
谢观澜道:“右肩受伤,第一命路受损两成。”
“短时间内不能再挡剑。”
殷照雪略感意外。
“说得倒详细。”
“同行需要知道彼此能做什么。”
“那便我开路。”
两人向外冲去。
谢观澜却在经过碎裂阵眼时,停了一瞬。
阵盘下方压着一块黑色石片。
石片上刻着半句话:
“道若只容一人……”
后半句已经被烧毁。
她将石片收入袖中。
顾寻舟留下的第一件证据。
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