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峰危机发生后的第五日,青霄宗出现了第一批主动追随谢临川的人。
他们没有受到命兵控制。
也没有被司命殿强迫。
一共二十七人。
大多来自外门与杂役堂。
其中修为最高者只有筑台初期。
他们聚集在山门第一阶前。
每个人眉心都多了一枚银色圆印。
圆印中只有一个字:
归。
“归心印。”
沈砚秋看见后,脸色凝重。
“将自身一部分力量调配权交给命炉。”
“持印者受伤时,可以从其他人那里获得灵气。”
“修炼时也能自动分配最合适功法。”
“代价呢?”殷照雪问。
“命炉需要时。”
“也可以反向抽取。”
二十七人并未隐瞒。
为首者名叫赵禾。
是外门一名普通弟子。
二十四岁。
灵命。
引气七层。
他的妹妹赵芽只有凡命,患有先天寒症。
过去十年,赵禾几乎将全部月例都用于换取火灵丹。
仍然只能勉强维持妹妹性命。
三日前,谢临川通过无名月残轨向他们传递命炉印记。
赵禾接受后。
命炉从数十名自愿者体内调出多余火灵气。
赵芽寒症当夜便得到缓解。
“她现在第一次可以独自下床。”
赵禾站在问道台上。
“药峰说。”
“若继续保持。”
“半年内便能恢复普通生活。”
有人问:
“命炉抽取你的力量时。”
“你能拒绝吗?”
“不能临时拒绝。”
赵禾答道:“但接受印记前,已经说明。”
“若每个人都能随时拒绝。”
“需要救人时,命炉便无法保证力量足够。”
“你可以退出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退出需要三个月。”
“期间仍要完成已经分配的责任。”
这些条件并非完全隐藏。
谢临川没有只靠欺骗招募追随者。
他确实提供了一种有效互助方式。
统一调配使许多原本分散、闲置的力量得到使用。
一名体峰弟子冷声道:
“你们把力量交给司命殿。”
“与成为命兵有何区别?”
赵禾看向他。
“命兵没有选择。”
“我们有。”
“明知不能临时拒绝,仍然接受,也叫选择?”
“为什么不叫?”
赵禾反问。
“宗门弟子加入主峰。”
“也要遵守峰规。”
“战时接受掌门调遣。”
“难道都不算选择?”
问道台出现争论。
有人认为归心印本质是控制。
也有人指出,宗门契约同样会限制个人行为。
真正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约束。
而是约束是否说明清楚。
能否退出。
中心权力是否存在边界。
谢观澜没有先批判。
只问赵禾:
“命炉由谁控制?”
“谢临川。”
“若他失去意识?”
“天命册自动维持。”
“若他判断错误?”
赵禾停顿了一下。
“命炉会依据所有人的状态计算。”
“不是只凭他个人判断。”
“谁能查看计算过程?”
“目前不能。”
“谁能确认命炉没有隐瞒?”
“结果可以证明。”
赵禾看向妹妹。
“她确实好转了。”
“这是结果之一。”
谢观澜道:“若某个人被抽取过多。”
“你们是否知道?”
“所有人接受前都同意共同承担。”
“同意承担不等于知道具体承担了多少。”
赵禾皱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查看归心印的完整流向。”
“由你们自行决定是否接受检查。”
谢观澜没有要求强制搜查。
二十七人低声商议。
最终有十二人同意。
其余十五人拒绝。
谢观澜只检查愿意者。
照骨镜映出十二枚归心印之间的力量流动。
赵禾说的多数内容是真的。
命炉将闲置灵气集中。
再根据伤势和修炼需求分配。
赵芽获得的火灵气来自七名自愿者。
没有发现强行掠夺。
但十二条命线中,还有一条极细银线被隐藏。
每个人每次获得或付出力量时,都会有百分之一流向星落古城。
数量极少。
短时间几乎不会产生影响。
长期累积却极其庞大。
“这部分用途是什么?”谢观澜问。
赵禾看不见。
沈砚秋以遗页残息确认后道:
“流向谢临川的第四命路。”
“命炉中心。”
赵禾道:“中心维持分配,本来就需要力量。”
“接受印记时说过。”
“说过具体比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明过它会强化谢临川个人命格吗?”
赵禾沉默。
没有。
归心印并非完全欺骗。
却将“维持中心”与“强化中心本人”混在一起。
让参与者难以区分。
一名接受检查的少女问:
“这百分之一很多吗?”
“一次不多。”
谢观澜道:“你们有二十七人。”
“以后可能有二百七十、两千七百。”
“中心会越来越强。”
“我们也会得到保护。”赵禾说。
“是。”
谢观澜没有否认。
“但强大到何种程度后。”
“你们还能真正退出?”
“退出条款已经写明。”
“条款由谁执行?”
“命炉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
“负责控制的人,同时负责判断你能否离开。”
赵禾终于没有回答。
有人开始动摇。
也有人仍然认为:
只要谢临川一直正确,问题便不存在。
一名叫周芊的女弟子站出来。
她拒绝接受照骨镜检查。
“我知道可能有隐藏代价。”
“仍然选择归心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有时间等。”
她的命格是残缺木命。
每次突破都会经脉枯萎。
药峰给出的治疗需要一千二百块灵石。
她一生都未必能积攒。
命炉却可以立即替她调配力量。
“无尘峰讨论规则很公平。”
周芊道:“可公平不能治好我的经脉。”
“你们让我等药田迁移、等制度改变、等所有人达成同意。”
“我可能先死。”
“谢临川至少现在便给我答案。”
问道台安静下来。
这正是最难反驳的地方。
长期公正无法替代眼前救命。
谢观澜问:
“接受归心印后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完全退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知道部分力量会强化中心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仍然接受?”
“是。”
周芊答得没有犹豫。
“这是我的命。”
“我愿意拿一部分自由换活下去。”
谢观澜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周围有人愣住。
“你不阻止?”
“她了解现有风险。”
“选择有效。”
“可谢临川是敌人!”殷照雪道。
“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谢观澜道:“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须把他当作敌人。”
“归心印可能帮助司命殿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留在宗门核心区域。”
“这涉及其他人的安全。”
沈砚秋最终裁定:
接受归心印者可以保留青霄宗弟子身份。
但在秘境危机结束前,不得进入主峰阵心、命籍副本与护山阵核心。
宗门不能强行抹除印记。
也不能因其选择便立即逐出。
同时,所有归心印持有者必须明确告知与星落古城的联系。
赵禾接受。
周芊也接受。
二十七人中,有五人在知道百分之一力量流向后决定退出。
命炉立即传回回应:
退出申请已接受。
三个月后完成。
在此期间,五人仍会参与力量调配。
其中一人无法接受等待。
试图自己挖出归心印。
结果银线反噬。
当场重伤。
谢观澜与林长素替他稳定伤势。
没有因为他先前选择谢临川便拒绝治疗。
救治后,那人问:
“你们能不能现在替我斩断?”
殷照雪的剑可以尝试。
但强行斩断有三成可能损伤神魂。
“你已经了解风险。”林长素道。
“仍然选择斩?”
那人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许久后摇头。
“等三个月。”
不是所有选择都能立即撤回。
自愿进入一段约束,不代表退出不应付出任何成本。
但退出成本必须在进入前真实说明。
归心印没有做到这一点。
问道台将这部分写入公开记录。
周芊离开前,对谢观澜道:
“我不认为你错。”
“也不认为谢临川完全正确。”
“只是他的路更适合现在的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秘境中若遇见。”
“我可能站在他那边。”
“那时你会杀我吗?”
“若你攻击我或同伴。”
“会反击。”
谢观澜道:“若只是选择与他同行。”
“不会。”
周芊点头。
没有宣誓忠诚。
也没有变成反派。
她只是一个不愿在死亡前继续等待的人。
当天夜里。
青黛问谢观澜:
“你会不会觉得难过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一直在证明可以有别的路。”
“可他们还是选择谢临川。”
谢观澜看向主殿石壁。
那里记录着无尘峰每一条尚不完善的规则。
“允许选择。”
“本就包括允许别人不选择我们。”
“若只能在选我时才算自由。”
“那只是另一种归心印。”
青黛又问:
“可他们会让谢临川更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在放任敌人?”
“承担自由的代价。”
“不等于放弃保护自己。”
谢观澜道: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秘境计划不再向归心印持有者公开。”
“若有人试图破坏无尘峰阵法。”
“照样阻止。”
她不会为了证明宽容而泄露所有秘密。
也不会把尊重个人选择,变成对风险视而不见。
第二日。
谢临川通过归心印传来一句话:
“姐姐。”
“已经有人自己选择我。”
“你还要说。”
“我的道路只靠控制吗?”
谢观澜没有回应。
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不是。
谢临川的道路不只靠控制。
它也依靠真实困境。
依靠那些等不起的人。
依靠中心确实能够提供的保护。
越是如此。
它才越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