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区没有街道。
只有大片被主城抛弃的建筑残骸。
破碎门楣、没有主人的影子、被删去一半的墓碑,全都漂浮在黑暗中。
商九夷独自行走。
没有星光照明。
她却比任何人在这里都更自在。
无籍者不会被正常规则承认。
在主城中,每一步都需要证明自己存在。
无名区恰恰相反。
这里不询问姓名。
不判断命格。
也不要求归属。
代价是没有任何东西会主动记住她。
商九夷经过一座断桥。
回头时,桥面上的脚印已经消失。
她划破手掌。
在桥柱上留下血痕。
三步之后再看。
血痕同样不见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前方传来女子声音。
商九夷停下。
第九席的空椅立在一片废墟中央。
椅背仍写着:
“无人。”
椅子上坐着一名白发女子。
她外表约莫二十余岁。
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长衣。
双脚没有落地。
腕间缠着数不清的细线。
每条线末端都连接一个已经被删除的名字。
商九夷看着她。
一百二十年里,她想过无数次重逢。
却没有一步向前。
“阿芜。”
女子微微偏头。
“这个名字还在?”
“只在我这里。”
商九夷道。
女子笑了。
“那便不算完全消失。”
她不是第一批无籍试验者。
甚至不是青霄宗弟子。
在司命殿开始与各宗合作前,她便已经存在于地牢。
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被抓来。
实验记录中只写着:
“零号。”
“无命格。”
“无姓名。”
“无法追溯因果。”
“死亡后拒绝归墟。”
司命殿以她的身体为基础,第一次尝试制造无籍命兵。
失败了。
却从她身上提取出无籍试验最初方法。
商九夷被送入地牢时。
阿芜已经没有完整肉身。
只剩一道被困在封名钉中的意识。
是她告诉商九夷:
如何让命息避开司命印。
如何在命格被抹除后保住一部分修为。
也是她在顾寻舟打开命棺时。
为商九夷指引逃亡路线。
商九夷一直以为。
阿芜在那场混乱中被命火焚毁。
“你为什么在古城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回。”
阿芜抬起手。
腕间细线发出轻响。
“死亡不收我。”
“天命册也不承认我活着。”
“司命殿毁掉身体后。”
“我的残息便被归墟之页带回这里。”
“你是星落古城原住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不记得?”
“我记得许多人的死亡。”
阿芜道:“不记得自己的开始。”
商九夷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阿芜看着她。
“带去哪里?”
“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阿芜。”
“那是你给的。”
“你可以换。”
“我没有肉身。”
“可以找。”
“也没有完整自我。”
商九夷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想带走的。”
阿芜道:“是地牢里帮助过你的那个人。”
“可我现在已经不只属于那段记忆。”
她腕间连接数千条细线。
每一条都是一个被归墟拒绝、又无法回归世间的残魂。
阿芜在这里停留百余年。
为了不被无名区彻底抹去,她不断替其他残魂保存最后一段存在。
他们的痛苦、名字碎片和未完成愿望全部进入她体内。
“你成为了归墟之页的容器?”商九夷问。
“不是容器。”
阿芜看向空椅。
“是守门者。”
“归墟之页在哪里?”
“你脚下。”
商九夷低头。
无名区并没有土地。
所谓黑暗,本身便是一页展开到无法看见边界的纸。
所有被拒绝回归的人,都写在这张黑纸上。
归墟之页不是藏在某座宫殿。
整片无名区就是它的一部分。
“主城那口井是什么?”
“入口。”
“也可能是出口。”
阿芜道:“有人从井中取走残魂。”
“制作命兵。”
“也有人把不想面对的记忆扔下来。”
“白纸巡命使掌握这里?”
“只能打开一部分。”
商九夷取出顾寻舟记忆卷。
她一直没有打开。
身份门关闭前,谢观澜将它送回。
“顾寻舟想告诉你什么?”阿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看?”
“他的解释不能改变过去。”
“那便不看。”
阿芜没有劝。
商九夷却盯着记忆卷。
她来找阿芜。
是因为过去一百二十年,她始终认为顾寻舟当年的选择害死了更多人。
如果阿芜仍然存在。
也许可以证明:
当时没有必要提前杀死所有试验者。
也可能证明。
顾寻舟只是运气好。
两人谁对谁错。
似乎终于有机会得到答案。
“你当年让我杀其他人吗?”商九夷问。
“让过。”
阿芜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已经开始失控。”
“我认为带不走。”
“顾寻舟拒绝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死了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听我们的。”
“会不会活下更多?”
阿芜想了很久。
“可能。”
“也可能更少。”
商九夷眼神冷下。
“你也要说无法判断?”
“我失去了很多记忆。”
阿芜道:“不是为了逃避。”
“是真的无法知道。”
“但我记得。”
“有一名被你认为必须杀死的试验者。”
“在失控前将自己锁进阵室。”
“替你们拖延了十息。”
“没有那十息。”
“你逃不出去。”
商九夷没有说话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顾岐。”
顾岐。
莫玄章审判时提到的第一个名单之一。
记录中写:
命格抹除失败。
失控死亡。
没有写他最后主动锁住自己。
商九夷记得那扇关闭的阵门。
却一直以为,是顾寻舟从外面将顾岐关住。
“为什么我不记得?”
“因为你当时神魂受损。”
阿芜道:“也因为你后来需要一个足够确定的理由继续活。”
“所以把所有后果归到顾寻舟的拒绝上。”
商九夷握紧手指。
“你在替他说话?”
“没有。”
阿芜道:“他也做错过。”
“他打开命棺前,没有向所有人说明风险。”
“认为先救出来再说。”
“那也是替别人选择。”
“只是他的错。”
“与你想提前杀人的错,不是同一种。”
商九夷沉默许久。
最终打开记忆卷。
顾寻舟的记忆没有直接进入神魂。
先显现一段说明:
“记录者:顾寻舟。”
“时间:第一次无籍地牢逃亡之后七日。”
“当时信息存在缺失。”
“部分判断后来确认错误。”
“观看者可能受到愧疚情绪影响。”
“可随时停止。”
商九夷选择继续。
画面中。
顾寻舟坐在一间破庙。
身上全是伤。
他对着留影石说道:
“商九夷认为。”
“应该在命兵失控前结束所有试验者性命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
“我当时认为,只要打开命棺便能让他们自己选择。”
“后来发现。”
“部分人的神魂已经无法清醒表达。”
“我仍然强行开启。”
“造成两名营救者死亡。”
“这部分责任在我。”
画面停顿。
顾寻舟继续道:
“但我不认为。”
“因此便能证明提前杀死所有人正确。”
“顾岐在最后恢复过一次意识。”
“他主动封锁阵门。”
“林霜选择让我们斩断司命印。”
“也有人请求结束生命。”
“他们的选择不同。”
“我不应将所有命棺一起打开。”
“商九夷也不应将所有人一起判死。”
“若以后再遇见。”
“我会先问她。”
“是否愿意重新讨论。”
“若不愿。”
“也由她决定。”
记忆结束。
没有道歉。
没有请求原谅。
也没有说顾寻舟当年才是正确的一方。
商九夷看着卷轴化作灰光。
“他早就知道这些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阿芜道。
“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?”
“你不愿见他。”
商九夷冷笑。
“所以他便等一百二十年?”
“他在命棺里。”
阿芜提醒。
商九夷一时无法反驳。
空椅下方忽然传来纸张撕裂声。
阿芜腕间一条细线断开。
远处黑暗中,一个残魂正在消散。
“发生什么?”
“主城有人打开归墟井。”
阿芜道:“在抽取残魂。”
“宋归鹤?”
“不只他。”
“还有一个新的中心。”
商九夷立刻想到谢临川。
命炉需要更多力量。
归墟之页中的残魂没有身份、没有归属,也没有人追查。
正是最容易被当作资源的存在。
“如何阻止?”
“让归墟井关闭。”
“或者取走这一页。”
“你能取?”
“能。”
阿芜看向自己腕间数千细线。
“代价是所有没有其他记录承载的残魂。”
“会随这一页一起移动。”
“谁拥有它。”
“谁便能决定他们去哪里。”
商九夷道:
“我不拿。”
“你不是来找归墟之页?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
“谢观澜需要。”
“她也不能拥有所有残魂。”
阿芜第一次真正笑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商九夷道:“我只是不想再替一群人一起决定。”
空椅上“无人”二字忽然亮起。
阿芜身体一震。
“第九席承认了这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星落城第一次记录。”
“没有主人,也可以成为一种位置。”
“归墟之页正在松动。”
阿芜从椅子上缓缓站起。
过去她不能离开。
因为总要有一个意识替黑页保存残魂。
如今“无人席”本身可以承载空缺。
不再必须由某个人永远坐在这里。
“我可以离开一刻钟。”阿芜道。
“只有一刻钟?”
“除非找到新的保存方式。”
“去主城。”
商九夷伸出手。
阿芜没有立即握。
“你要带我去见谢观澜?”
“不是带。”
商九夷改口。
“问你愿不愿同行。”
阿芜看着她。
“愿意。”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无名区黑暗中。
数千条细线同时发出低鸣。
零号失踪者第一次离开空椅。
她没有归属于商九夷。
也没有成为归墟之页的主人。
只是暂时与一个曾经认识自己的人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