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第二次提出离开界基。
不是为了看海。
也不是为了调查什么。
他说:
“我想去一个人多的地方。”
程问机听完第一反应:
“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去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程问机盯着传讯阵。
半晌。
忽然转头看许玄策。
“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。”
“是不是已经算病情好转?”
许玄策没理他。
这一次没有再做十二息的极限脱离。
第十四浮陆事故之后,最高修订进一步减少了自己的日常承载量。
界基备用结构也比之前完整。
最终可以稳定脱离半刻钟。
代价是:
脱离期间,最高修订完全不参与任何上界事务。
真有大灾。
只能重新召回。
谢无咎自己同意。
临时承载体仍然没有做成人。
他拒绝固定面貌。
最后天工院做出一具很简单的白色纸身。
有四肢。
能走路。
能听。
能看。
也能尝到一点味道。
脸上只有最基础的轮廓。
没有五官细节。
谢观澜第一次看见时。
评价:
“挺丑。”
纸人抬头。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块石头。”
“命晶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谢无咎没有争。
地点选在白汀城夜市。
不是因为白汀有特殊意义。
只是那里够吵。
而且没人认识这具纸身。
谢观澜没有陪他走在前面。
只跟在十几步外。
这是谢无咎自己要求的。
“不要告诉我该看什么。”
谢观澜道:
“本来也没准备管。”
程问机在远程传讯里嘀咕:
“真不放心。”
谢无咎直接关了他的声音。
夜市比记录里混乱得多。
左边卖灵兽肉。
右边有人修剑。
两个摊主为了谁多占半尺路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个孩子拿着糖跑过去。
撞在谢无咎身上。
糖粘了他半边袖子。
孩子抬头。
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是白的?”
谢无咎低头看他。
“临时的。”
“什么临时?”
“身体。”
孩子听不懂。
很快被母亲拽走。
谢无咎站在原地。
看了看袖口那块糖。
没有立刻清理。
谢观澜在远处问:
“怎么?”
“黏。”
“那擦掉。”
谢无咎却没有。
继续往前。
第一家摊子卖的是法器。
他停了两息。
脑中很自然地开始分析:
材质。
阵纹。
价格。
实际价值。
摊主刚准备招呼。
谢无咎转身走了。
第二家卖丹药。
仍然一样。
第三家卖旧书。
他甚至只用一眼,就能判断其中六成本质上是重新装订过的残卷。
又走。
直到一家卖吃食的小摊前。
他停住。
不是因为闻到香。
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判断。
木牌上只写:
“桂花糕。”
三文钱一块。
没有灵力。
没有补气。
没有延寿。
甚至没有任何修行作用。
谢无咎站了很久。
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
被他看烦了。
“买不买?”
“它有什么用?”
摊主抬头。
“吃。”
“除了吃?”
“填肚子。”
“我不需要进食。”
摊主脸一黑。
“不吃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
谢无咎顿住。
他也不知道。
谢观澜在后面已经开始笑。
谢无咎回头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停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笑。”
“不能笑?”
谢无咎不说话了。
摊主看他们两个。
“到底买不买?”
谢无咎问:
“好吃吗?”
女人道:
“我卖的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说难吃?”
“那这个问题没有验证价值。”
摊主直接把夹糕的木夹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走不走?”
谢观澜终于走过来。
拿出六文钱。
“两块。”
谢无咎看她。
“为什么两块?”
“一人一块。”
“我没有要。”
“那我自己吃两块。”
摊主已经包好。
谢观澜真拿走。
往前走。
谢无咎跟了三步。
忽然道:
“给我一块。”
谢观澜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谢无咎也停住。
这个问题把他问住。
因为正常情况下。
他会给出理由。
需要测试味觉。
需要确认临时身体功能。
需要体验普通食物。
需要记录感官差异。
总能找出一条。
可这些都不是。
他刚才只是看见谢观澜拿走以后。
突然想要。
很久。
“我想尝。”
谢观澜把糕递给他。
没再问。
谢无咎咬了一口。
停住。
又咬第二口。
谢观澜看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甜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太甜。”
“喜欢吗?”
谢无咎迟迟没有回答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很难?”
“没有判断标准。”
谢观澜差点笑出来。
“喜欢还要什么标准?”
“没有标准怎么确定?”
“你再吃一口。”
谢无咎真的再吃。
第三口刚咽下去。
纸人的眉头位置虽然什么都没有。
谢观澜却莫名觉得他现在大概正在皱眉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难吃。”
谢观澜终于笑出声。
“那就是不喜欢。”
谢无咎低头看着剩下半块桂花糕。
似乎花了比处理一场跨域灾难更长的时间理解这一点。
“不需要证明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不需要比较其他糕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也不需要确认是不是今天味觉接口有误?”
“你要非想查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谢无咎沉默。
最后。
“不查。”
三个字说出来。
很轻。
他把剩下半块糕包回纸里。
没有因为浪费可惜。
也没有因为已经买了就强迫自己吃完。
只是拿着。
继续往前。
夜市还有很多东西。
他没有每一样都停。
也没有再努力从中获取“体验”。
后来只买了一只木头小鸟。
做得很粗。
翅膀一边高一边低。
谢观澜问:
“这个有什么用?”
谢无咎看了她一眼。
显然听出了她在故意学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买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想买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文。”
谢观澜拿起木鸟看了半天。
“贵了。”
谢无咎道: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买?”
“嗯。”
谢观澜把鸟还给他。
这一次没笑。
走到夜市中段。
界基突然传来一次预警。
第九接引域出现小规模命纹抖动。
纸身动作瞬间停住。
最高修订的本能比意识更快。
他已经转身。
下一步就要回归。
紧接着。
第二条信息到达。
“本地阵已接。”
“风险低。”
谢无咎站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远处有人在叫卖。
旁边两个孩子为了最后一串糖葫芦吵架。
一辆运货车差点撞到卖菜老人的摊子。
很普通。
界基又传来:
“目前稳定。”
谢无咎问:
“需要我吗?”
回答:
“暂不需要。”
他仍然站着。
谢观澜没有说:
那就留下。
也没有说:
你可以不回。
这一次。
决定真的只有他自己。
三息后。
谢无咎重新转回来。
继续往前。
这是非常小的一件事。
甚至不能算真正的拒绝。
因为那里本来就有人处理。
可对过去的他而言。
只要有异常出现。
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:
回去。
接管。
确认。
直到结束。
这一次。
他第一次允许一个“可能需要自己”的地方。
暂时没有自己。
半刻钟快到时。
谢无咎没有再买东西。
也没提出延长。
主动回到约定位置。
谢观澜问:
“还有什么想看的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怎么不续?”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
“怕出问题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还有?”
纸身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鸟。
“我不想第一次出来。”
“就把所有想看的都看完。”
谢观澜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。
确实不像一个系统会说的。
回归阵开启前。
她忽然问:
“桂花糕怎么办?”
谢无咎看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糕。
“扔掉。”
“浪费。”
“你刚才说。”
“不喜欢不用吃完。”
“学得挺快。”
谢无咎把糕扔进街边专收厨余的木桶。
然后又补一句:
“木鸟不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喜欢。”
这一次。
回答很快。
谢观澜看了他一眼。
“确定?”
“不需要确定。”
临时纸身开始散。
最后留下的是那只木鸟。
因为普通物件不能跟着意识直接回界基。
谢观澜伸手接住。
“这个怎么办?”
谢无咎已经重新回到上界。
传讯里沉默片刻。
“先放你那里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观澜看着那只歪翅膀木鸟。
忽然想起自己把长命锁重新扔给叶沉璧的时候。
她没有说。
只把木鸟收进袖中。
当天晚上。
界基重新运行。
谢无咎处理了两项紧急事务。
拒绝三项普通申请。
没有异常。
直到许玄策例行检查时问:
“这次外出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
谢无咎沉默。
许玄策已经准备记录。
过了很久。
回答只有两个字。
“没有。”
许玄策皱眉。
“没有?”
“没有收获。”
“那为什么出去?”
谢无咎反问:
“出去必须有收获?”
许玄策没有答。
谢无咎又问:
“做一件事。”
“必须有用?”
这一次。
许玄策沉默得更久。
最终。
他把已经写下的:
“第二次意识脱离测试。”
删掉。
重新建档。
标题处空了很久。
最后只写:
“谢无咎外出一次。”
没有实验。
没有测试。
没有项目结论。
附注里。
只有一行。
“买了一只木鸟。”
再无其他。
这是谢无咎存在几千年以来。
第一次有一段记录。
无法证明他救过谁。
无法证明他解决什么问题。
无法证明这件事值得花费任何资源。
它唯一能证明的。
只是那天晚上。
他想出去。
于是出去。
看见一只做得并不好的木鸟。
明知道贵了。
还是买了。
没有任何用。
但那是他自己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