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星柠站起来,先看了一眼跟拍摄影师的机位方向。
镜头正对着柜台,老太太的侧脸完整入画。
她走到摄影师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机位转一下,对着空墙那面。
摄影师犹豫了一拍。
于星柠没等他回应,直接伸手把三脚架的方向掰了过去,镜头朝向大厅左侧的白墙。
她转身走回柜台前,看着老太太。
阿姨,我们节目在录直播,镜头刚才可能拍到了您。您愿意继续被录吗?如果不愿意,我们现在就关掉这台机器。
老太太看了一眼转开的镜头,摇了摇头。
不要拍我。
于星柠对摄影师做了个手势,摄影师把那台机位的录制灯按灭了。
她回头对陈放发了一条消息:现场有住户出面,对方明确拒绝出镜,机位已关,直播画面不出现她的面部和声音。后续如需说明情况,用文字形式在弹幕区补充。
陈放秒回:收到,文字说明我来拟。
于星柠把手机收起来,转向于星舟。
于星舟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去了,绕到旅馆侧面找到了外墙上的水管总阀。
阀门锈了一层,他用力拧了两下没动。
于星川从前台旁边的杂物架上翻出一把活动扳手,跑过来递给他。
于星舟接过扳手卡住阀门,往逆时针方向使劲拧了一圈,水管里传出一声闷响,管壁的震动停了。
他把扳手递回给于星川,抬头看了一眼外墙上的管线走向。
老旧的镀锌管从阁楼窗口下方延伸出来,沿着外墙往下拐了一个弯,分出两路,一路通向旅馆内部,另一路钻进了后院旧屋的墙体。
于星舟走回前台,对老板说了一句。
总阀关了,漏水暂时止住。但管子老化不是拧紧接头就能解决的,得换管段。你本地有修水管的师傅吗?
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电话簿,翻了两页,指着一个号码。
老张,镇上的,修了二十年管道。我打电话叫他过来看。
于星舟点了下头。
你打。修理费和材料费你们先谈,我们不代付,但如果你需要节目组协调什么,我可以联系陈导。
老板拿起座机拨号,响了六声接通了,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老板三两句把情况说了,挂了电话。
老张说下午两点能到。先看管子,再报价。
于星柠这时候看向老太太。
阿姨,漏水的事师傅下午来处理。您家里墙壁渗水严重吗?现在还在往下流吗?
老太太摆了摆手。
关了阀就不流了,但墙皮鼓起来那一大块已经发霉了。
于星柠点了下头。
墙面修复的事得等管子修好之后再做,不然修了墙还会继续漏。您家里住着不安全的话,旅馆前台这边有公共区域,今天白天可以先坐这里,我让老板给您留个位置。
老太太没应声,站在原地看着老板。
老板放下电话,叹了口气。
王婶,你先在大厅坐一会儿,我给你倒杯热水。
老太太没动,目光从老板身上移回于星柠。
你们旅馆跟我那排旧屋共用的是同一根老管线,这个事情他知道。
于星柠转头看向老板。
老板把水杯放在柜台上,沉默了几秒。
共用管线是事实。当初这栋楼和后院那排旧屋是一个院子,后来分开产权了,管线没有改过。我接手旅馆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问题,想整体改造,但后院那边一直住着人,施工进不去。
老太太靠在柜台边上,声音不高但很清楚。
住着人就施工不了?你是说我不搬,你就没办法修管子?
老板摆了摆手。
王婶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产权不在我手上,后院那排屋的产权归镇上统一管理,我没权力动那边的墙和管线。
于星柠听着两个人的对话,没有插嘴。
老太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过的,边角有些磨损。
她把纸打开,放在柜台上。
于星柠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份补偿协议的复印件。
协议抬头写着青石县城镇旧房改造住户补偿协议,甲方是某某开发公司,乙方那一栏印着王桂兰三个字。
协议正文写着搬迁补偿金额、过渡期安置方案、签字日期。
最下面有一个签字栏,旁边留着按手印的红色框。
框是空的。
没有手印,没有签名。
王桂兰用手指点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。
这份协议去年就有人拿给我看过,说我已经签了字、按了手印、领了补偿款。但我从来没在这上面按过任何东西。
于星柠盯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看了三秒。
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节目组的法务联络群,拍了一张协议的全景照片发进去,附了一句话:青石县旧屋住户提供的补偿协议复印件,签字栏空白,当事人称未签署。请法务确认此材料应走什么程序核实。
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王桂兰。
阿姨,这份材料我转给了节目组的法务人员。协议真伪不是我能判断的,需要专业的人来核实。在没有结果之前,我不会在直播里替您说这份协议是假的,也不会替对方说您签过了。
王桂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于星舟站在旁边,目光从那份协议上移开,看了老板一眼。
老板低着头擦杯子,没说话。
于星柠往后退了半步,给王桂兰留出柜台前的空间。
王桂兰把协议重新折好,揣回口袋里,手指按在胸前的布料上。
她抬起头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协议说我已经领钱,可我连他们写的银行卡都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