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星舟拿过手机，把方可宁那句话又听了一遍。
旅馆财务在哪？
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。
在后院库房对账呢，我叫她过来。
三分钟后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后院走进来，手上还捏着半截铅笔，围裙上沾了灰。
于星舟看着她。
你是旅馆的财务？
女人点了下头。
我姓赵，在这里管账六年了。
于星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，上面是方可宁发来的付款单扫描件。
这张付款单上盖的章，你见过吗？
赵会计低头看了几秒，脸色变了。
章是我们的章，但这张单子我没见过。我手上的付款登记里没有这一笔。
于星舟没有追问。他拨了闻屿的电话。
闻屿，青石县旅馆的财务章出了问题。付款单上印模比对一致，但经手人说不知情。你现在能不能远程介入？
闻屿的声音很干。
付款单有几张？
目前确认的七笔。
闻屿停了一拍。
先不要定性。章是真的，有两种可能，要么经手人说谎，要么章脱离过保管人的控制。你让财务把用印登记本拿出来，我要看每一次用章的时间、用途和审批签字。
于星舟挂了电话，看向赵会计。
用印登记本在吗？
赵会计转身回了库房，两分钟后抱着一本硬壳本子回来，封面贴着标签，写着财务专用章用印登记。
她把本子翻开放在柜台上。
于星柠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登记本每页分五栏，日期、用途、份数、审批人、经办人。前面几十条记录密密麻麻，字迹工整，签名清晰。
闻屿让方可宁转了一段语音过来，于星柠按了免提。
翻到去年十月份的记录，逐条念。
于星柠往后翻，翻到十月那页，从第一行开始念。
十月八日，付供应商货款，两份，审批人徐帆，经办人赵红。十月十一日，报销单盖章，三份，审批人徐帆，经办人赵红。
念到十月十五日，于星柠停了。
那一栏的用途写着补偿项目集中付款，份数栏写了一个数字：空白。审批人签了徐帆的名字。经办人那栏没有签名，只盖了一个小方章，印文是瀚辰建设驻场专员。
闻屿在电话那头开口了。
份数是空白的？
于星柠又确认了一遍。
对，份数栏什么都没写。
闻屿沉了两秒。
赵会计，这条记录你有印象吗？
赵会计探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，脸上的表情僵了。
有印象。去年十月，补偿项目要集中办一批付款手续，徐帆经理跟我说上面催得急，让我把财务章交给瀚辰建设的驻场人员用三天。
于星柠插了一句。
章交出去了三天？
赵会计点头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徐经理签了审批，我就把章交了。三天后他们还回来的，我检查过章面没有损坏，就收回去了。
闻屿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三天里用了多少次，盖了多少份，你有记录吗？
赵会计摇头。
章不在我手上那三天，我没法记录。还回来之后我问过驻场的人，他说一共盖了十几份，具体数字没给我。
于星柠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：财务章外借三天，期间用印无记录，驻场人员未提供回执。
于星舟问了一句。
徐帆现在在哪？
老板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，响了五声接通了。
老徐，旅馆出了点事，你能过来一趟吗？
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。
十五分钟后，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。深色夹克，头发往后梳着，走路的步子不快，眼神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于星舟站在柜台旁边，没有主动迎上去。
徐帆走到柜台前，看见摊开的用印登记本，目光在十月十五日那行停了一下。
闻屿的电话还开着免提。
徐帆先生，十月十五日你批准了财务章外借，对吗？
徐帆看了一眼手机，点了下头。
对，是我签的。补偿项目那阵子催得紧，上面要求三天内把积压的付款手续全部办完。旅馆财务就一个人，来不及，瀚辰建设的驻场人员提出来由他们集中办理，我同意了。
闻屿追了一句。
你签批的时候，知道一共要盖多少份吗？
徐帆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，声音顿了一拍。
我签的是空白份数。驻场的人说数量还没最终确认，让我先签审批，份数到时候补填。
于星柠抬起头。
补填了吗？
徐帆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。后来事情多，忘了。
闻屿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。安静了三秒，他才开口。
徐帆先生，你签了空白份数的审批，把实章交给了外包公司的驻场人员，三天里没有任何监管，章还回来之后也没有补登记。这件事本身，不管后续有没有发生冒领，已经构成用印管理违规。
徐帆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指尖搭在柜台边缘。
我承认借章的流程有问题。但付款单上盖了什么内容，走了什么名单，我没有看过。
闻屿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。
赵会计，章借出去那三天，旅馆有门禁记录吗？驻场人员进出后院库房有没有签到？
赵会计想了想。
库房门口有个登记本，但不是电子门禁，就是手写的签到册。
闻屿的声音没有停顿。
签到册还在吗？
赵会计回头看了老板一眼。
老板走进库房翻了两分钟，拿出一个薄本子。
闻屿继续说。
于星舟，你让人同时调三样东西。第一，库房签到册那三天的记录。第二，旅馆收发室的快递签收单，看那三天有没有外部文件送进来。第三，联系银行，要求提供七笔转账的指令原件。不是电子回单，是纸质的付款指令。我要看每一笔指令上的经办人签名和提交方式。
于星舟拿起手机走到侧门外面，连打了两个电话。
赵会计翻开库房签到册，找到十月那几页。
十月十五日、十六日、十七日，三天的签到记录上只有两个名字。一个是赵会计自己，另一个签的是刘志强，职务栏写着瀚辰建设驻场专员。
于星柠拍了照片发给闻屿。
签到册上驻场人员叫刘志强，三天都有签到。
闻屿留了一句。
名字先存着，等银行那边的指令原件回来再对。
四十分钟后，于星舟收到了银行分行发来的加密邮件。他在手机上解压，逐份翻看。
七张纸质付款指令的扫描件。
每张指令的付款单位栏盖着旅馆财务章。
但经办人签名栏，七张全部签的是同一个名字。
不是赵红。
是刘志强。
指令的提交方式栏统一填着柜台递交，递交人身份写着瀚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授权经办人。
于星舟把扫描件转发给闻屿。
闻屿看完，沉了几秒。
章从旅馆借出去，死人名单却是外包公司自己带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