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徐帆来了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敞着,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的边角。
王桂兰坐在八仙桌边上,看见他进来,端着茶杯的手停了。
徐帆先看了一圈祠堂里的人,走到桌前站定。
王婶,各位乡亲,借章的事是我签的字,审批流程我没有把关,这是我的失职。
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于星柠,又收回来。
瀚辰建设驻场人员用章期间的操作,我没有做任何监管。等到后来出了问题,我也没有及时上报。这些事情我都认。
王桂兰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你认了,然后呢?
徐帆把文件袋换了只手提。
集团那边要求我先配合调查,把补偿册带回项目部统一复核。项目部有专业的审计团队,能更快查清楚名单出了什么问题。
于星柠站在祠堂柱子旁边,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。
带回去?
徐帆转向她。
于小姐,册子带到项目部走正式复核流程,比在祠堂里逐页翻要规范得多。
于星柠往八仙桌走了两步。
徐经理,这本册子是何娟退休之后自己抄录保存的,交给王桂兰保管。原件属于何娟和村民,不属于项目部,也不属于瀚星。
徐帆嘴唇动了一下。
我不是要收走,只是借去复核,核完了原样送回来。
于星柠看着他。
原件离开保管人,中间发生任何增减、涂改、损毁,谁负责?上次财务章借出去三天,回来之后多了七张没人见过的付款单。
徐帆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捏紧了一下。
方可宁从侧门走进来,拉杆箱还没放下,听见了最后那半句。
她把箱子靠在墙边,走到桌前。
徐帆先生,原件不出祠堂。项目方如果需要查阅,可以在律师见证下查看扫描副本。扫描件已经存档,编号和页码都标过了。
徐帆拧了一下眉头。
方律师,副本没有原件的证明力。项目部需要核对纸张、笔迹、装订痕迹,这些扫描件看不出来。
方可宁从拉杆箱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翻开放在桌上。
如果需要做笔迹鉴定和纸张检测,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机构介入,在村民代表和律师同时在场的情况下取样。取样之后原件锁回保管处,样品送鉴定机构,流程和结果双方同步。项目部单独拿走原件,不在任何合规选项里。
徐帆沉默了几秒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行,原件的事我不坚持了。
方可宁没有接他这句话,而是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徐帆先生,借章和审核失职你刚才都认了。但管理疏忽四个字包不住整个流程。我需要你分开回答三个问题。
徐帆看着她。
方可宁竖起一根手指。
第一,电子名单是谁制作的?名单上四十七户加上多出来的十个户头,数据从哪里来,谁录入的系统?
徐帆的视线往下移了一截。
名单不是旅馆这边做的,是瀚辰建设的数据专员整理之后发给我审批的。
方可宁又竖起一根手指。
第二,名单里七个已注销户籍的已故人员,谁负责核对死亡信息?项目部有没有做过户籍比对?
徐帆停了两秒。
户籍比对按流程应该由驻场专员完成,我签批的时候默认他已经核过了。
方可宁第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第三,付款指令是谁送到银行柜台的?七张指令全部由刘志强签名递交,这个人的授权文件你见过吗?
徐帆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,又抽出来。
授权书是瀚辰建设出具的,我存了一份复印件。送件是刘志强自己去的银行,我不在场。
方可宁把三个问题的回答逐条写在纸上,推到徐帆面前。
名单是外包公司做的,核对是外包公司做的,送件也是外包公司做的。你作为项目经理,在整个链条里只做了一件事,签了一个空白份数的审批。
徐帆盯着那张纸,没有否认。
方可宁的笔尖点在两个字上。
你签审批的时候,有没有看过名单的内容?
徐帆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没看。
方可宁把笔放下来。
没看名单就签了审批,没核份数就借了公章,没查授权就让外包人员去银行送件。徐帆先生,这不叫管理疏忽,这叫整条审核链全部失效。
徐帆没有辩解。
于星柠看着他桌上那个文件袋。
你说集团要求你配合调查,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?
徐帆把文件袋推到桌面中间。
工作邮箱的打印件。名单最初发给我的时候,是瀚辰建设的数据专员通过邮件发的附件。我把往来邮件打印出来了,总共六封。
于星柠把文件袋拿过来,抽出那几张打印纸。
邮件列表按时间排列,最早一封是去年九月。
她翻到第三封,发件人是一个公司邮箱地址,后缀是瀚辰建设的域名。收件人是徐帆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:附件为最终版安置名单,请审批。
于星柠的目光移到附件栏。
附件名称写着六个字。
品牌内容安置名单。
她把这页纸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,空白的,没有其他标注。
她把纸放回桌上,指着附件名称那一行。
方可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。
王桂兰也从座位上站起来,凑到桌前。
于星柠的手指按在那六个字上面,声音不大,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补偿项目为什么会用品牌部门的文件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