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可宁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。
县支行二楼，小会议室。
于星柠到的时候，闻屿已经坐在里面了。桌上摊着一叠银行出具的代办开户清单，每一页右上角盖着红色的业务专用章。
方可宁站在桌边，手指压着清单的第三页。
于星柠拉开椅子坐下来，眼睛扫了一眼那叠材料的厚度。
一共多少页？
方可宁翻到封面。
清单总共四十六页，涉及劳务公司代办开户的所有批次。跟我们委托案件有关的只有三页，第十七页到第十九页。其余的我不看，也不拍照。
她把第十七页翻出来，平铺在桌面上。
于星柠凑过去。
每一行是一个账户，列着户名、身份证号、开户日期、联系电话、联系地址和代办人签名。
七行。
七个户名全部对应之前核出来的异常账户，身份证号后面标注了复印件留档编号。
于星柠的视线从第一行往下扫，扫到联系电话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。
七个账户，七个不同的户名，联系电话栏填的是同一个号码。
她又往右看了一格。
联系地址栏，七行写的全是同一个地址。青石县柳塘镇安置点三号楼。
再往右。
代办人签名栏，七行的笔迹粗细、倾斜角度几乎一致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刘志强。
闻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，是银行留档的身份证复印件汇总页。
身份证复印件是真实证件的扫描件，不是伪造的。户名和证件号码跟公安户籍系统能对上。
于星柠看着那七张复印件。
照片上的人有老有少，最大的八十一岁，最小的六十七岁。
全部已经注销户籍。
全部在开户日期之前就已经死亡。
方可宁拿起笔，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。
开户日期集中在去年十月八号到十月十二号，五天之内办完七张卡。银行柜台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九十天，现在已经过了保存期，调不出来了。
闻屿接了一句。
但代办流程里有一个环节可以追溯。银行规定批量代办必须提交授权委托书原件，委托书上要有账户持有人的签字或手印。
方可宁点了下头。
我已经跟银行确认过了，七份委托书原件全部在档。但委托书上的委托人签字跟代办清单上的签名一样，笔迹高度统一。也就是说，七个死人的授权签字，跟代办人刘志强的笔迹出自同一只手。
于星柠靠回椅背。
劳务公司怎么说？
方可宁看了她一眼。
人在隔壁。
隔壁是银行的接待室，门开着半扇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打火机，翻来覆去地转。
方可宁走过去，于星柠和闻屿跟在后面。
方可宁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把代办清单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。
赵总，这七个账户是你们公司代办的？
男人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，点了下头。
是我们经手的，但不是我们自己要办的。
方可宁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谁要求你们办的？
男人搓了搓手指。
去年九月底，有个人找到我们公司，说是替一个外包项目办事。他说项目上有一批行动不便的老人，没法亲自去银行开户，需要劳务公司派人代办补偿卡。
闻屿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行动不便是他的原话？
男人点了下头。
他说的就是这四个字。还说老人们住得偏远，年纪大了腿脚不好，银行又不上门，所以委托我们统一代办。
方可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。
这个人叫什么？
男人想了两秒。
他自我介绍说叫刘志强，名片上印的职位是数据专员。他给了我们一个文件袋，里面装着七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授权委托书的模板。
方可宁的笔停在纸上。
授权书原件呢？他给你们看过原件吗？
男人的手指又去摸打火机。
没有原件。他说原件在项目部存档，给我们的是扫描打印件。我们公司按他提供的模板填了内容，拿去银行递交的。
闻屿靠在墙边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没有授权书原件，你们就替七个素未谋面的人办了银行卡？
男人的声音低了一截。
他付了代办费，一个账户八百块，七个一共五千六。合同也签了，盖的是瀚辰建设的章。
方可宁盯着他。
合同原件在吗？
男人摇头。
合同他说要拿回去报销，只给我们留了一份复印件。复印件我带来了。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，放在茶几上。
方可宁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合同抬头印着瀚辰建设的名称，甲方栏盖了一个蓝色公章。乙方栏是劳务公司的名字和这个男人的签名。
方可宁把合同复印件递给闻屿。
闻屿扫了两眼，指着甲方栏的公章。
这个章的印文跟之前用印登记本上记录的瀚辰建设公章一致。但合同日期是去年九月二十八号，用印登记本上九月份没有任何外借记录。
男人看着他们两个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。
方可宁站起来，把材料收回文件夹。
赵总，你今天说的内容我会整理成书面记录，需要你签字确认。如果后续调查机关要求你配合，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。
男人站起来，拎着公文包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方律师，我们公司就是收了五千六的跑腿费。那七个人到底是死是活，我们真不知道。
方可宁没有接话。
男人走了。
于星柠站在接待室门口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于星川发来的消息。
节目组收到一本宣传册，于星柠让我转交给闻屿。
于星柠看了一眼，回了一句。
让他直接送到银行。
十分钟后，于星川把宣传册送到了会议室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于星柠在门口接过来，翻开看了一眼。
宣传册是一本薄薄的铜版纸折页，正面印着青石县文旅项目的效果图和招募信息。
她把宣传册翻到背面。
背面最下方印着一行联系方式。
联系电话，十一位数字。
她的目光从宣传册移到桌上那份代办清单的复印件上。
七个账户的联系电话栏。
同一个号码。
宣传册背面的联系人职位栏印着六个字。
镜海驻场统筹。
于星柠把宣传册放在闻屿面前，手指按在那行号码上。
闻屿低头看了三秒，抬起头。
方可宁走过来，目光在宣传册和清单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于星柠的声音很轻，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号码替七个死人接电话，也替镜海在村里招过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