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可宁从旁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于星柠手机上的名单截图,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搬迁通知。
她没有急着说话,先把通知正面的告知编号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。
周先生,我是方可宁,公益律师,目前代理这边几户村民的补偿案。我先跟你确认一件事。
周明远点了下头。
方可宁指了指通知上的编号栏。
这个告知编号是你收到通知时就印在上面的,还是后来有人补填的?
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。
收到的时候就有。编号、日期、公章,都是印好的。
方可宁把编号记下来,合上笔记本。
第二个问题。你收到这张通知之后,有没有签过任何文件?领款单、确认书、搬迁协议,任何需要你签字的东西。
周明远想了几秒,摇头。
没有。我当时打了电话没人接,就放下了。后来也没有人找过我,没签过任何东西。
方可宁看着他。
第三个问题。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就这件事报案。我不替你做这个判断,也不建议你现在就做决定。你可以先了解完情况再说。
周明远沉默了两秒。
我先把事情弄清楚。
于星柠把搬迁通知放回文件夹里,没有翻拍,没有传给任何人。
她转头朝院子喊了一声。
阿姨,你手上有没有后院的旧房编号图?
王桂兰从灶房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。
她把纸卷在柜台上展开,四角用茶杯和订书机压住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,线条歪歪扭扭,但每间房的位置、编号和朝向都标得很清楚。
图的右上角写着后院房屋分布,下面注明了绘制日期,三年前。
王桂兰指着图上的第三个格子。
三号房在这儿,门朝东,进门左手边是灶台,右手边是床。窗户开在北墙上,对着后面那棵老槐树。
方可宁把平面图推到周明远面前。
你看看,能不能指出三号房的位置?
周明远低头看了半分钟。
他的手指在图上移了两圈,最后停在一个空白处。
我不知道。我认不出来。
他抬头看着方可宁。
我真的没住过这地方。我连后院有几间房都不清楚。
方可宁没有追问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于星柠站在旁边,看了周明远一眼。
周先生,补偿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,但这不代表你领过钱。你能不能在手机银行里查一下,过去两年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名目的补偿款?
周明远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,切到流水查询页面。
他把时间范围设成近两年,逐月往下翻。
翻了大概三分钟,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于星柠。
没有。没有任何一笔补偿款入账。
于星柠看了一眼流水页面,没有凑近去看具体金额,只确认了筛选条件和结果条数。
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,翻到一页空白处,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:周明远,身份被列入后院三号房承租人名单。
第二行:银行流水显示未收到任何补偿款项。
她在两行之间画了一条竖线,把它们隔开。
方可宁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,点了下头。
分开记是对的。被列入名单是一回事,有没有实际获利是另一回事。不能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,就默认他拿了钱。
周明远站在柜台前面,手指搭在那张搬迁通知的边缘。
方律师,那钱去哪儿了?名单上写着我的名字,钱却没打给我。
方可宁合上笔记本。
这个问题现在回答不了。补偿款的实际流向需要调取付款方的银行记录才能确认。你的名字可能只是被借用来凑数的。
于星柠把搬迁通知重新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她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几秒,然后把目光往下移。
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之前没注意到。
那行字印得很浅,几乎和纸底色混在一起。
测绘单位:锐安规划测绘有限公司。
旁边盖着一个椭圆形的技术章,章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,但两个字还能辨认。
于星柠拿起手机,搜了一下这个公司名。
搜索结果只出来两条。
第一条是工商注销公告。锐安规划测绘有限公司,注销日期:一年半前。注销原因:股东决议解散。
第二条是一篇本地论坛的旧帖,发帖时间三年前。帖子内容是有人问锐安测绘的资质是否合规,下面没有回复。
于星柠把搜索结果给方可宁看。
方可宁看完之后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。
测绘章来源:锐安规划测绘有限公司,已注销。
她抬头看于星柠。
公司注销了,但测绘图纸是归档文件,原始图纸应该还在。
于星柠想了两秒。
县档案馆。旧城改造项目的测绘图纸按规定要移交县档案馆保存。
方可宁拿出手机,拨了县档案馆的公开查询电话。
电话响了六声接了。
方可宁报了项目编号和测绘单位名称,对方让她稍等。
等了大概四分钟,对方回来了。
方可宁挂掉电话之后,看着于星柠。
图纸在。原始测绘图纸和项目边界划定书都在档案馆的城建专柜里。可以预约调阅,最早明天上午。
于星柠在手机上提交了预约申请。
预约确认回执在五分钟后发到了邮箱里。
于星柠点开回执,往下滑到附件栏。
附件里附了一张测绘图的缩略图,分辨率很低,但基本轮廓能看清。
她把缩略图放大,和王桂兰的手绘平面图并排放在柜台上。
方可宁也凑过来看。
两张图的后院部分大致吻合,房间编号和位置基本对得上。
但项目边界线不一样。
王桂兰的手绘图上,后院所有房间都在项目范围内,边界线画在后院围墙外侧。
档案馆的测绘缩略图上,项目边界线往内缩了一段。
缩进去的那条线,刚好把两间房划到了项目范围之外。
于星柠用手指在缩略图上比了一下被划出去的位置。
她转头看向王桂兰。
阿姨,被划出去的这两间,住的是谁?
王桂兰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点在图上。
这间是老何家的,住了三十多年。旁边这间是刘婶的,也住了二十多年。
她抬起头,声音沉了下来。
这两户一直在跟我一起争补偿,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拿到。
于星柠盯着那条重新划过的边界线,手指慢慢收紧。
周明远这样从没住过后院的人,名字被塞进了名单里。
老何家和刘婶住了几十年的房子,却被一条线画出了项目范围。
方可宁把两张图并排拍了照,存进加密相册。
于星柠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假的住户被画进来,真的两户却被一条新线画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