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屿把照片元数据里的GpS坐标输进地图，定位落在盐汀东港路一百一十七号。
审计员坐在副驾驶上，膝盖上摊着一份旧租赁合同的复印件。
这份合同是从港口档案室调出来的，承租方叫汇通船舶用品，租赁用途写的是船用设备暂存。
于星柠坐在后排，探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地址。
东港路一百一十七号。
和照片元数据里的坐标吻合。
车停在路边的时候，于星柠先下了车。
门口挂着一块新招牌，白底蓝字，写着好洁自助洗衣。
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一排滚筒洗衣机，地上铺着浅灰色瓷砖，天花板挂了几盏日光灯管。
洗衣机嗡嗡转着，有两台正在甩干。
闻屿推开门走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背心，手里捏着把蒲扇。
闻屿把律师证递过去。
您好，我们来核实一处旧租赁场地的信息，这里之前是不是租给过一家叫汇通船舶用品的公司？
房东接过律师证看了两眼，又看了看闻屿身后的于星柠和审计员。
汇通？有年头了。我接手这个铺子之前，上一任房东确实租给过一家卖船用品的。后来那家店关了，空了一阵子，我租下来改成洗衣房，到现在差不多六年了。
闻屿把旧合同复印件摊在柜台上。
这份是当时的租赁合同，您还有没有留存？
房东低头翻了翻，摘下老花镜又戴上，辨认了一会儿。
合同我有。按规定房屋租赁档案要留底的，我当时接手的时候上一任房东把旧合同一起交给了我。
他从柜台下面的铁皮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两页纸递过来。
喏，这是汇通那会儿的租赁合同复印件。原件不在我手上，应该在街道备案。
闻屿接过来，和自己手里的那份对比了一下。
合同编号、签约日期、租赁面积、月租金额，逐项一致。
审计员这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，就是维修单上那张消防泵的现场照。
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，指了指照片背景里的几个细节。
您看这张照片，背景里有两根水泥柱子，柱距大概三米左右。柱子右边有一条排水沟，沟盖板是铸铁的。地面的砖是红棕色的防滑砖。
房东凑过来瞅了瞅。
这是以前的地面？
审计员点头。
这张照片拍摄的元数据显示就在这个地址。我想确认一下，您改造洗衣房的时候，原来的地面和柱子动过没有。
房东站起来，往店里走了几步，指着洗衣机后面的两根柱子。
柱子没动，承重的，不能拆。你量量看，间距跟照片上差不多吧？
审计员掏出卷尺，拉了一下。
三米一。
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柱距比例，点了一下头。
房东拎着蒲扇走到店铺右侧。
排水沟也在。我改洗衣房的时候把旧沟盖板换了，但沟体没填，排水还在用。
审计员蹲下来看了看新沟盖板的位置和走向，跟照片里的比了一下。
位置一致。
他又站起来，指了指照片里地面的红棕色防滑砖。
原来的地砖呢？
房东用蒲扇指了指洗衣机最后一排的后面。
前面的地面我全换了，贴的新瓷砖。后面靠墙那一块我没动，面积不大，放了几台备用机挡着，没人看得见。
审计员绕到最后一排洗衣机后面，蹲下身。
墙根下面露出一小片旧地砖，红棕色，表面磨损严重，砖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。
他把照片凑到地砖旁边比了一下。
砖的颜色、规格、磨损纹路，对得上。
其中有两块砖的边角明显被修补过，补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浅。
审计员用手机拍了几张对比照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
闻屿走过来看了看照片和实物的对比结果。
柱距、排水沟、地砖，三项都吻合。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可以确认就是这个仓库。
于星柠站在洗衣房门口，手里举着手机，镜头只对着门口的招牌和街景，没有往店内拍。
她转头看了房东一眼。
大叔，我们在做一个调查节目，我只拍门口这个角度，不拍您也不拍店里面的客人，行吗？
房东点了点头。
门口随便拍，后院不要进去，那边是我自己住的。
于星柠应了一声，把镜头角度固定在门口的洗衣房招牌上。
闻屿在柜台前翻完了旧合同，看着房东。
汇通退租的时候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
房东想了想，又弯腰从铁皮柜里翻了翻。
留了几块铁牌子。退租的时候他们搬走了大件设备，角落里掉了几块小东西没要。我当时想扔来着，后来觉得是金属的，放着也不碍事，就搁在柜子里了。
他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袋，袋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打开袋子，里面是四块长方形的金属铭牌，每块巴掌大小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闻屿戴上手套，把四块铭牌一块一块摆在柜台上。
铭牌正面刻着设备编号和型号。
第一块：xbd-50/15，编号003。
第二块：xbd-50/15，编号005。
第三块：xbd-50/15，编号007。
第四块：xbd-50/15，编号009。
型号和领用簿上登记的消防泵完全一致。
审计员把编号逐一抄在记录本上，抄到第二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他把铭牌翻过来，用手指摸了摸背面。
闻律师，你看这个。
闻屿接过去，指腹沿着铭牌表面划了一下。
编号的数字笔画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痕，像是原来的数字被磨掉之后重新冲压上去的。
他把第三块和第四块也翻过来检查。
003号铭牌的字迹最深，边缘平整，没有二次冲压的痕迹。
005号、007号、009号，三块铭牌的数字边缘都有同样的凹痕。
闻屿把四块铭牌并排放在柜台上，拍了一组照片。
于星柠从门口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铭牌。
闻屿指了指三块有痕迹的铭牌。
这三块编号被重新冲压过，原来的编号不是现在刻的这个。
于星柠看着铭牌上的数字，手指搭在柜台边缘。
铭牌是从泵体上拆下来的，泵送去了旅馆，铭牌却留在岸上仓库。
闻屿把铭牌装回塑料袋，在袋口贴了封条，写上编号和日期。
房东在旁边看着他贴封条，蒲扇摇了两下。
这几块铁片值钱？
闻屿把封好的证物袋收进公文包。
不值钱，但上面的编号很重要。
于星柠站在洗衣房门口，看着闻屿把公文包拉上拉链。
她的声音不高，刚好够柜台前的人听见。
铭牌都在岸上，装着这些编号的泵还能算送到旅馆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