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回到盐汀港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闻屿在调度楼门口接的人,手里夹着一份盖了红章的通知。
于星舟接过来扫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
港口什么时候开的复核会?
闻屿跟着他往里走。
今早九点。环境评估缺附件的事昨天通报出来之后,港口负责人连夜调了买受方当初提交的全套文件,逐项比对清单。含油舱室处理方案确实没交,维修通道的旧船结构图也不在档案里。
于星舟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港口负责人姓吕,五十出头,坐在长桌主位上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胸口别着拆解公司的工牌。
于星舟在对面坐下,于星柠跟着进来,坐到角落。
吕主任把文件往前推了推。
于总,情况你应该知道了。含油舱室处理方案和旧船结构图两份附件缺失,环境评估报告不完整。按照港口拆船管理程序,涉及含油舱室和维修通道的拆解区域,从今天起暂停作业。
拆解公司的代表坐直了身子。
吕主任,全面停工的话,我们现场二十几号人怎么办?设备租赁费一天三万多,停一天亏一天。
吕主任看了他一眼。
不是全面停工。清洁区域的清运作业可以继续,暂停的只是含油舱室和维修通道这两个区域。你们把人手调到清洁区去,不耽误。
拆解代表搓了搓手。
清洁区的活两三天就干完了,干完之后呢?含油那边不开,我们就只能干等着?
吕主任合上文件。
买受方补交附件之后,港口重新审查,审查通过恢复作业。时间取决于买受方的配合速度,不取决于港口。
拆解代表转头看于星舟。
于总,瀚星这边能不能跟港口沟通一下,缩短审查周期?我们合同里有工期条款,拖下去违约金谁担?
于星舟没有马上回话。
他把吕主任推过来的文件翻了一遍,合上,放回桌面。
我说清楚一件事。港口依法复核拆解许可,这是行政监管职能。瀚星作为原船东,不干预港口的审查决定,也不会以任何方式要求港口加快或放慢审查进度。
拆解代表张了张嘴。
于星舟继续说。
档案保全是瀚星主动申请的,因此产生的费用由瀚星承担。但拆解许可附件缺失是买受方的责任,不是瀚星造成的,也不是港口造成的。工期违约的问题,你找买受方谈。
拆解代表靠回椅背上,没再说话。
吕主任点了点头,又翻开一份文件。
我这边已经发了书面通知给买受方,要求十日内补交含油舱室处理方案和旧船结构图。逾期不交,港口将依程序撤回拆解许可。
于星柠在角落开口了。
吕主任,补交的旧船结构图是指哪一版?
吕主任翻了翻文件。
拆解许可申请时应提交的是最后一次船检对应的结构图。买受方当初交的是一份总布置图,但维修通道和夹层区域的细节图缺失。
于星柠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四十出头,穿深蓝色工装,左胸口袋上印着瀚星集团工会的字样。
高牧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人员名单,走到桌边坐下。
拆解公司的人我刚才在门口碰到了几个,问我停工期间工资怎么算。
拆解代表看了他一眼。
高代表,停工这事不是我们拆解公司的决定,我们也是被动的。
高牧把名单摊在桌上。
谁的决定我不管。我只管一件事,你们公司派到现场的作业人员,有多少人因为停工暂时没活干?
拆解代表凑过来看了看名单。
含油舱室那组八个人,维修通道那组五个人,一共十三个。
高牧用笔在名单上画了十三个勾。
十三个人。这些人的劳动合同里有没有安全待命条款?
拆解代表点头。
有。因不可抗力或行政指令导致停工的,作业人员按日领取安全待命补贴,标准是日薪的百分之七十。
高牧把笔放下。
那就按合同执行。十三个人从今天起领安全待命补贴,直到恢复作业或者合同另行约定。补贴从拆解公司的账上走,不从瀚星走,也不从港口走。
拆解代表皱了下眉。
高代表,这笔钱不小,我们的预算是按正常工期排的。
高牧看着他。
预算是你们排的,合同也是你们签的。安全待命条款白纸黑字写在里面,不是装饰品。
拆解代表沉默了几秒。
如果瀚星那边能补贴一部分呢?
高牧摇头。
瀚星不出这笔钱。用工责任在拆解公司,补贴按劳动合同发放。瀚星不以私下红包替代你们的用工义务,你也别指望用别人的钱填自己的合同窟窿。
于星舟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高牧说的没错。瀚星承担的是档案保全产生的直接费用,不包括拆解公司的用工支出。这两笔账必须分开。
拆解代表把名单推回去,叹了口气。
行,我回去走流程。
高牧把名单收好,又翻出一页。
还有一件事。停岗人员的安全帽、工装和工具,停工期间由公司统一保管,不得要求工人自行带回。恢复作业时原样发还。
拆解代表点头。
这个没问题。
高牧站起来,把文件夹合上,走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吕主任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表格。
于总,还有一件事,不是关于停工的。
于星舟看着他。
吕主任把表格推过来。
我们在复核拆解许可文件的时候,顺便查了买受方的资金担保材料。买受方提交的履约保函,出具方是一家叫鸿铮困境资产管理基金的机构。
于星舟的手指停在表格边缘。
鸿铮。
吕主任指了指保函上的盖章位置。
基金全称是鸿铮资本困境资产处置专项基金,注册地在海外,境内托管方是鸿铮资本的全资子公司。
于星柠从角落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她低头看着保函上那行盖章文字,手指慢慢捏住了耳垂。
于星舟把表格放回桌面,声音很平。
买受方的资金担保来自邵鸿铮的基金。
于星柠盯着保函上困境资产处置几个字,声音很轻。
船还没拆,邵鸿铮的钱已经先买到了它的处置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