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约莫两个时辰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雪也下得更密了。
就在众人几乎绝望的时候,远远传来一阵铃铛声。
那铃声很轻,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,但在死寂的雪原上却格外清晰。田豫猛地抬起头,侧耳听了片刻,立刻站起身来,从雪窝里探出半个身子,用力挥动双手。
雪地尽头,一辆滑雪车缓缓驶来,车上的人看见雪堆里冒出几个脑袋,吓了一跳,忙勒住马停车上前查看,待看清是一群冻得嘴唇发紫、浑身僵硬的汉人,连忙跳下车来,将这几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一拉上车去。
车上备着热汤和干粮,几人灌了几口热汤,身子才慢慢缓过来,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一边哭一边道谢,老者拉着田豫的手,连连说若不是这位小先生,今日全车人都要葬身雪野。
田豫只是拱手道谢,并不多言,他坐在车厢里,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沙沙声,心里却已经想到了别处。
消息传到辽东治所,蒋钦听闻此事后,顿时大怒。
他把手中的文书往案上一摔,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堂下的将领们个个屏住呼吸,谁也不敢出声。
堂堂大楚的军资要道,竟然有异族部落敢公然设伏劫掠,还抢走了军中专用的滑雪车,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道了,滑雪车是什么东西?那是军中用来运送粮草、传递军情的要紧物件,是沈砚亲自定下的规制,抢一辆滑雪车,打的不是几个商旅的脸,是楚军的脸,是大楚的体面。
“他们抢的时候,可曾报上名号?”蒋钦沉声问道。
“报了。”传令的校尉答道,“自称古罗多,说是奉大单于之命。”
“好一个奉大单于之命。”蒋钦冷笑一声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辽西一带重重一点,“传令!调集精绝营,即刻出发。”
帐下将领轰然应诺。
其实早在当初镇守辽东之时,沈砚便曾对蒋钦、周瑜、赵云三人有过明确交代:面对塞外鲜卑、乌桓等异族,一应事务全由他们三人自行决断,不必事事请示,若对方规矩听命,便以礼相待,互市通商,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;若是胆敢滋事,无论事体大小,皆可随意施为,灭族夷群亦不必请示。
沈砚深知塞北草原上的异族身上,皆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狼性,从历史上看,自晋代以后,北方胡族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,这些人你越退让,他们就越得寸进尺;你越是讲道理,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。
只有将异族狠狠揍得伤筋动骨、惨不忍睹,他们才会规规矩矩地跪下来俯首帖耳。到那时候,随手扔根骨头,他们也会感激天恩浩荡。
因此,沈砚对北方异族的方针,与南边那种温和怀柔的做法截然不同,采取的是极为强硬的态度,蹋顿若是个乖觉知趣的,倒也就罢了;偏生他也是个野性难驯之徒,那就正好撞在了枪口上。
蒋钦对沈砚的意思心领神会,他早就想找这些家伙的晦气了,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。如今倒好,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,这哪里还用客气?
精绝营当即拔营出征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直直插向辽东草原。
第一刀,就砍在了苏仆延头上。
苏仆延族中的那些所谓精锐,在精绝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,犹如腐木枯草一般,一碰就散了架,这些乌桓人平日里横行惯了,欺负欺负汉家百姓和过往商旅还行,真遇上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的正规骑兵,连半个回合都没撑住。
楚军的骑枪一列,弩箭一排,马蹄一踏,整个营地就像被狂风扫过的草垛,瞬间四分五裂。
战斗结束得极快。
大批参与劫掠的青壮族人被当场斩杀,参与设伏的男子一排排吊死在营地外的枯树上,作为警示,妇孺则尽数囚禁为奴,押往辽东各处充作劳役,整个部族的牛羊马匹被尽数收缴,帐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,黑烟直冲云霄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苏仆延的妻子儿女亦未能幸免,尽数被斩杀,他们的头颅被装入布袋,由快马送往蹋顿处,蒋钦有意立威,要让这些胡儿闻风丧胆,所以故意将蹋顿留在最后收拾。
他要让蹋顿亲眼看着自己的盟友一个个倒下,让恐惧一点点啃噬这个乌桓王的心,他要让草原上每一个部落都知道,动了楚军的东西,是什么下场。
从苏仆延开始,精绝营大军马不停蹄,越过蹋顿的领地,直扑其他三族。其间更是顺手扫荡灭掉了许多依附于乌桓的小族群。
其兵锋当真是迅若惊雷。
两天半之内,乌延和能臣抵之的族地被尽数扫荡灭尽,草原上血流成河,火光连天,烧了几天几夜都不曾熄灭。
无数小部落吓得瑟瑟发抖,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,有的部落连夜拔营远遁,有的部落把族中的牛羊全都赶出来摆在路口,只求楚军路过时不要停留。
而此时,蹋顿犹在发出狼王令,召集各部勇士前来会合。
他根本不知道,等他的人到齐的时候,整个辽东乌桓已经只剩下他这一支了。
蒋钦挥军扑向难楼族地时,难楼之子木说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这年轻人年方二十,生得聪慧机敏,颇有些胆色,他率领四千族中战士,在族地前列开阵势,打算凭险抵抗。
在木说想来,楚军连日奔袭,必定疲惫不堪,战马必定疲乏,只要坚守不出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,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,若是能在这里挡住楚军,父亲的声望、自己的名声,就全都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