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教化,说白了就是让愚昧落后的人,接受先进文化的熏陶与洗礼。
沈砚对此向来乐见其成,像范蔓、南贺这类人,他是很愿意让他们留在平阿的。见得多,想得通,日子久了,自然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
不过,他定下过一个前提:所有人要留下可以,但必须自力更生,官府不会提供任何特权。
没有俸禄,没有宅院,没有免役的牌子,更没有谁专门伺候你。想吃饭,就得自己挣;想住屋,就得自己租;想在平阿城里抬起头走路,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。
范蔓倒是丝毫不慌,人家当了几十年国王,身家丰厚得吓人,随便变卖几件从扶南带出来的珍宝,就够在城南置下一座带水榭的院子,再盘下两间铺面,他如今整日里穿一身本地绸衫,摇着把折扇,在街市上跟人讨价还价,为了三文钱能跟卖菜的老妇争上半天,争完了还乐呵呵地请人喝一碗茶汤。
旁人问范蔓堂堂一国之君何至于此,他便把手一摊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:“不当国王好多年喽!如今我是个生意人!”
南贺则是另一番光景,这老头没什么钱财,但架不住人家人多,更架不住那张脸皮厚得出奇。什么活计他都乐意去干......帮人搬货、替铺子看门、给学堂扫院子、替工匠拉风箱,甚至跟着码头上的脚夫一起扛麻袋。
干了两个月,南贺汉语说得比许多南下多年的客商还溜,连平阿城里哪条巷子什么时候开市、哪个茶摊的茶叶最便宜,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照样混得风生水起。
所以木说和赫司两人被叫进府的时候,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,无非是住进一处僻静院落,每日有人送饭送水,不得随意出门,不得与人交往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,就这么熬到死,或者熬到父辈彻底臣服的那一天。
这是自古以来质子的命。他们认了。
结果沈砚只问了他们一句想不想留下学点东西,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。
两人满头雾水地走出来,站在回廊下面面相觑,半天没挪动脚步。
“他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木说憋了半天,才挤出这么一句。
赫司摇头,眉头拧成一个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总觉得,我们好像完全想错了。”
“想错了什么?”
“我们来之前,以为自己是人质。”赫司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刚才那番话听着……倒像是让我们来读书的。”
木说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好像有一扇他从没见过的门,刚刚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。
府内厅堂里,气氛却轻松得多。
小平昭正抱着父亲的腿使劲摇晃,仰着脸嚷道:“阿爹,我们回去嘛!好不好?我都坐了半天了!”
沈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不要急嘛。你看妹妹多乖。”
小女儿沈蓁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父亲膝上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棉袄,一双晶莹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,好奇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,有人看她,她便眨眨眼;有人对她笑,她便也跟着咧开嘴,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牙。
“妹妹傻傻!”小平昭凑过去拉了拉妹妹的手。
小沈蓁低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莫名,小平昭却一下就看懂了,立刻扁着嘴转向父亲告状:“妹妹说我是傻瓜呐!”
“两个小傻瓜。”沈砚哈哈一笑,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近了些。
他随手拿起案上的接见名单,目光往下扫了几行,笑容渐渐敛去。他清了清嗓子,抬眼望向门口,神色已然不同。
他身上的气场一变,两个孩子最先察觉出来。沈蓁抿了抿小嘴,不说话了,乖乖往父亲怀里缩了缩。小平昭却好奇地抬起头,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小手想去替他抹平蹙紧的眉心。
沈砚握住那只小手,拍了拍,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意。
名单上最后一条,写着四个字:邪马台国。
其实也没必要太认真。如今的邪马台,说到底不过是个落后的部族国家,其发展程度还远比不上鲜卑、乌桓之流。人口稀少,器物粗陋,连文字都尚未成形,派来的使者连话都说不周全,这样一个地方,实在不值得他如此郑重其事。
只是出于心理上的一种反感,沈砚一直对这个小岛国十分重视,当年在徐州东海之滨,他就曾经遥指东方,提起过邪马台国之名。那时不过是随口一说,而如今三年过去,邪马台国竟然真的遣使来朝了。
这一点倒也不奇怪,那座海岛自古以来的习性便是如此,极为崇敬仰慕中原文化,每当中土出现大一统的强势政权,便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贡。姿态放得极低,礼数做得极足,仿佛只要跪得够快,就能沾上几分天朝的光。
而在其他群臣看来,这邪马台国不过是弹丸之地,各方面都不足为奇,他们实在想不明白,楚公为何会如此重视一个偏远海上的小邦。甚至有人私下揣测,以为他是真看上了那位邪马台的卑弥呼女王。
不多时,两名使者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。
这两人在邪马台国算得上顶尖人才,一个是女王的亲信侍臣,一个是通晓祭祀礼仪的老者。但放到平阿城里,他们简直就像是最愚笨的乡下人。这辈子何曾见过如此宏伟巨大的城市?何曾见过如此繁华富饶的街道?何曾见过如此鼎盛强大的政权?
从进城那一刻起,他们的头就没敢抬起来过。
一路上所见所闻,早已把两人的魂魄震散了一半。高大的城墙、平整的石路、不用马拉就能行走的铁车、夜里亮如白昼的灯火、穿着整齐甲胄列队而过的士兵、街边店铺里堆积如山的货物……每一样都超出了他们毕生的想象。他们甚至在驿馆里偷偷议论,说这里恐怕不是人间,而是天神居住的地方。
此刻跪在堂下,两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拼命地自顾自说了一堆话,语言生涩古怪,语调起伏怪异,旁边的通译也只能勉强听明白几句,还得反复确认,才敢小心翼翼地转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