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懿今年刚好三十岁,长相颇为英俊,和吴凝有几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霜。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他叹了口气,从小丫环手中接过那块白色孝帕,递给妹妹:
“不管怎样,你和刘瑁的婚约是父亲亲口答允的。这应该有的礼节,还是要遵守一下嘛。”
“这婚约我可从没承认过!”吴凝咬了咬嘴唇,凛然道,“兄长若要逼我,我可就真准备东去了!”
“你......”吴懿顿时有些恼怒,沉下脸瞪了她一眼,肃然道,“我看你是中了那家伙的毒吧!一个姑娘家搞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,我就不说你了,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!”
吴凝垂下眼帘,准备承受兄长的怒火。
父亲早逝,长兄为父。这个兄长待她,确实就像父亲一样。
她做密使的事,吴懿是知道的,没办法,根本没瞒过去。有一次她半夜回来,裙角沾着泥,袖口蹭破了,被他堵在院子里问了半个时辰。
可奇怪的是,吴懿的态度一直很怪。
他没有阻止她,没有没收她的东西,没有把她锁在房里,没有给她另找一门亲事把她拴住。他只是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,每次出门前都要问一句“带人了吗”,回来时要检查一遍有没有伤。
兄妹俩就这么僵着,谁也不肯先松口。园子里的风吹过水面,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,锦鲤受了惊,哗啦一下散开。
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就在这时,一名吴懿的亲信忽然慌慌张张地从月洞门外跑了进来,连礼都忘了行,失声叫道:
“大公子,不好了!”
......
成都这场乱子,起得比谁想的都快,快到绝大多数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,四座城门就已经换了主人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城门口还只是多了几个生面孔的兵士,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,守门的旧卒还跟相熟的菜贩子讨价还价,说昨天的秤是不是短了两钱,可等到日头爬上屋檐,那些生面孔忽然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人,甲胄是新的,刀是新的,号令也是新的。
城门吊桥在一阵吱呀声里重新拉起,城门轰然关闭,铁栓落下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进出城的文书一概作废,只许进,不许出。
等城里人反应过来时,街面上已经全是赵韪的人了。
而此时的刘璋,正被困在成都南面的锦谷,这地方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窄道,乱石嶙峋,草木深密,本是州牧出巡视营的必经之路,谁也没想到,走着走着,前后就冒出了大批道人打扮的汉子。
这些人披头散发,脸上涂着朱砂,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,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,而是铃铛、符纸和奇形怪状的短杖,他们不喊不叫,也不报上名号,只是围着圈子慢慢收紧,嘴里念念有词,那声音低低的、绵绵的,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。马匹被惊得直打响鼻,拉车的骡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。
这是张鲁派来的“鬼卒”,天师道的看家本事。
所幸刘璋身边还有严颜、张任两员大将,以及一支精锐亲卫,严颜老成持重,一把年纪了还能稳稳地站在车前,指挥亲卫结阵,张任骁勇善战,提着一口长刀来回冲杀,硬是在谷口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,两人背靠背护着州牧的车驾,从日出顶到日中,又从日中顶到日头偏西。
可顶得住一时,顶不住一世。粮草没有,箭矢没有,援兵更没有,派出去求援的骑卒一拨一拨地走,一拨一拨地没回来,更要命的是成都那边,已经没人能来救他们了。
此刻成都城里唯一的抵抗力量,就是各大本土世家的族兵。
多亏了张松提前示警,之前那一番话,让秦宓、杜寻这些人连夜把家里的丁壮全召集了起来。刀剑从库房里抬出来,门板钉在院墙上,家仆发了棍棒,婆娘孩子塞进地窖,米缸后面藏了弓箭,井台上压了石块。天一亮,赵韪的人来收府库、抓官吏,撞上的就不是软柿子,而是硬钉子。
但世家的力量再强,也是散的。
杜家在城西,黄家在城南,秦宓家在城东,彼此隔着十几条街,中间还插着赵韪的兵,没有统一的号令,没有统一的调度,只能各自为战,一家顶住了,隔壁那家可能已经垮了,这一条街守住了,下一条街可能已经插上了别人的旗。
有人想冲出去联络邻家,刚出巷口就被长矛捅了回来;有人想往州牧府跑,跑到半路发现路已经被牛车堵死。
被各个击破,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一点,张松清楚,秦宓清楚,赵韪更清楚。法正比谁都清楚。
吴府。
吴懿听到消息时,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,碎了一地瓷片,茶水溅湿了他的鞋面,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那亲信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抖:“城北守备营……开出来了。赵郎将的人占了府库、驿传、军械库,城门已经封死,出不去了。街上……街上到处都在打。”
吴懿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,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,兵权不在自己手里,族中的生意调不动兵马,东川营听的是庞羲和刘璋的令......而庞羲已经被夺了军权准备问罪,刘璋被困在锦谷生死不知,他这个益州最大的商人,手里有盐、有铁、有丝、有钱,偏偏没有兵。
完了。
就在他心往下沉的时候,坐在亭边看鱼的吴凝却挑了挑秀眉,转头看向府门的方向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家丁那种轻飘的步子,是有人大步流星往里闯,一步都不停,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咚咚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