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军的实力真是越来越强了,这种技术上的优势,简直让黄忠绝望。
而对方的士气更是激昂无比,城下传来的呐喊声此起彼伏,先锋部队完全没有任何当炮灰的负面情绪,一个个兴奋莫名,张牙舞爪,恨不得立刻就往城上扑。有人甚至一边跑一边喊家乡的名字,喊完了自己先笑起来。
黄忠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属。
那些人缩在城垛后面,面色发白,握着长矛的手在抖。有个年轻士卒不停地舔嘴唇,舔了一遍又一遍,还有个老兵死死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求哪路神仙。
士气相差太大了。
这还是黄忠治军有方、部属们对他既敬畏又爱戴的结果,换了别人来守这段城,恐怕早就散了。
“希望能守上半天吧......”
黄忠脑子里忽然掠过这样一个念头。
随即他自己都觉得荒唐,背靠着江陵这样的坚城,粮草充足,兵员齐备,他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。
城下军鼓之声大作。
咚!咚!咚!
鼓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,震得人心脏发麻,紧接着将士们狂叫着开始攻城,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女墙,钩爪抠进砖缝里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攻城开始前,楚军那边先擂了三通鼓。
鼓声停后,有个楚军将领骑马出阵,到城下喊了一通话。喊的是什么,城头上大半人没听清,只听见“降者不杀”“开城者免罪”几个词。喊完就回去了,连箭都没放一支。
黄忠站在东门城楼上,听着那几句话,一言不发。
他身边的偏将小声说:“将军,他们这是攻心。”
黄忠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......咱们还守吗?”
黄忠看了他一眼,没答话,其实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,只是那个答案太重,他说不出,也不肯先说,他要等,等一个不得不说的时刻。
那个时刻来得比他想的快得多。
“诸君。”
黄忠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部属,这些人跟着他多年,有的从他还是个小小的队率时就跟着了,有的替他挡过刀,有的在他病中守过夜。
他忽然鬼使神差地说出一番话来:
“我等相互扶持多年,今日诸位若弃我而走,黄某绝不怪罪。”
城头静了一瞬。
“黄将军!”一名偏将站起来,脸色激动,声音都在抖,“我等一起降了吧!”
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。好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去,不敢看他。
黄忠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我黄汉升可不是临阵投敌之徒!”
他微微一笑,擎起长刀,向众人挥了挥手。年过五旬的身躯挺得笔直,立在城头上,仍然高大如山,风吹动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几名楚军士卒借着那种奇妙的器械,如履平地般率先抢上城头,一起举刀向他砍来。
黄忠长刀一挥。
刀光一闪,精妙无比的刀法瞬间将几人全部击退,有人被刀背扫中胸口,闷哼一声跌下城去;有人被挑飞了兵器,踉跄后退,被同伴拽了下去。
“杀!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。黄忠的威望让部属们奋起,他们红着眼追随着他,开始死死守住这段城墙,长矛从垛口刺出去,滚木礌石往下砸,沸水一盆一盆浇下去,城下顿时一片惨叫。
第一波攻势,居然真的被暂时击退了。
“城头守军斗志不错嘛!”
城下,朱桓眼睛一亮,兴奋地转身向凌操拱手:“将军,某请令亲自率军登城!”
“你又来了......”凌操牙疼似的瞪了他一眼。
这什么事儿啊!从来就没有这种打法!朱桓是他最器重的将领,哪能一开场就扔上去?想立功,至少也得等敌军耗上一阵子再说吧!
“给我忍着!”凌操板着脸,“楚公要夺天下,功劳还少了你小子的?”
朱桓悻悻地缩了缩脖子,一脸憋屈地看着城头大战。
黄忠神勇无比,借着城墙的优势,极其艰难地将攻上城头的楚军第一波攻势暂时击退。那柄长刀舞开来,上下翻飞,竟无一人能近身。
“这老东西有点意思啊!”朱桓咧了咧嘴,不甘地盯着黄忠,恨不得冲上去与之一战。
挺刀立于城头的黄忠如有感应,亦低头向他瞧来,两人目光相碰,朱桓拔出佩剑,虚劈两下,昂然示威。
黄忠却只对这毛头小子微微一笑,不再看他,转而向旁边的凌操瞧去。
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凌操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沉。
就在这时,一骑马疾驰过来。骑士浑身是汗,马身上冒着白气,老远就大声叫道:
“凌将军!城南已破,南门已开,魏将军传令拔营进城!”
骑士的声音极大,听到的人无不目瞪口呆。
这才多久啊?开始攻城不到半个时辰吧?江陵坚城这就破了?
凌操也吓了一大跳,手里的令旗差点掉在地上。旁边朱桓却是先反应过来,跳起来叫道:
“可恨啊!这功劳又没了!”
他气得直跺脚,恨不得把头盔摔在地上。
城头上,黄忠呆立着。
城下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,至于真伪已经不用多说......他已经隐约听到城里传来的混乱了。哭喊声、脚步声、马蹄声、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,混成一团,顺着风飘上来。
太快了,这也太快了吧......
他心里不由一阵茫然。身后部属们更是惶惑不安,有人轻声道:
“将军,我们......怎么办?”
怎么办?
黄忠定了定神,看了看城下那些昂着头向上望的敌军。他们也在看他,眼神里有警惕,有好奇,唯独没有得意......因为他们知道胜负已定,不必再得意了。
他下意识地拿过自己的铁胎弓,搭箭,拉弦。
城下那名敌将此时防备太过松懈,骑在马上指指点点,连盾牌都没举。以他的神箭,有八成把握能一箭射死那人。
弓弦拉满了,箭尖稳稳指着那个目标。
风停了。
但是,那又如何呢?败局已定,他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。射死一个将领,挡不住四万大军,就算再杀十个,这座城也已经没了。
更何况......
他心里很清楚,他也完全不想射出这一箭。
黄忠慢慢松开了弓弦。箭矢滑回箭囊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。
怅然许久,他终是无奈地轻声说出这样一句话:
“打开城门吧......”
身边的亲兵愣住了,像是没听清:“将军?”
“打开城门。”黄忠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放下兵器,不许伤人。谁敢乱动,我先斩了他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肩上一轻,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
城门吱呀吱呀地开了,沉重的木门向内敞开,露出后面那条空荡荡的长街。街边的百姓躲在门后偷看,看见城门开了,先是愣住,然后有人试探着走出来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......
楚军的号角声响了起来,悠长而清亮,一声接一声,传遍整座城池。
楚军进城的时候,街上的百姓真的出来了。
有人端着热汤,有人挑着菜,有个老妇人硬把一篮子鸡蛋塞进一个年轻士卒怀里,士卒推不过,急得直喊“使不得”。老妇人说拿着,我儿子也在你们军里,你们都是孩子。
魏延骑马从长街上走过,看见这一幕,勒了勒缰绳。
满宠跟在后面,手里还抱着那本账册。他看了看街两边的铺子,说:“粮械丁口,今日便要清点完毕。”
魏延点点头,又说了一句:“别惊扰百姓。”
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