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琦来平阿两年多了,他没有回过荆州一天。
刘琦觉得与其在荆州被蔡氏和幼弟当作仇人,天天提防着暗箭和冷语,吃饭怕有毒,走路怕有坑,连睡觉都要留一盏灯,远不如在平阿学院过得舒心自在。
这里的每个人都如此平等亲切,先生不摆架子,同窗不讲门第,争论学问可以争到半夜,争得面红耳赤,争完了还能一起去吃一碗热汤面,边吃边接着吵。这里的气氛融洽得像是家人。
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。因为城里还有六万人,因为街上有他不认识却认识他的人,因为他姓刘。
“某很快就会回来......咳咳......”
又咳嗽了几声后,刘琦转过身,坐上马车,车夫扬鞭,车轮转动,缓缓驶出院门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搭在车窗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马车驶出很远,那群人还站在门口,小小的几个点,最后变成了一条线,然后看不见了。
陆逊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庞统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回来干什么。”
数日后,刘琦经过孙策的军营。
楚军的营寨沿着沔水铺开,一眼望不到头,营门一座接一座,哨塔上站着人,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这辆孤零零的青篷车从营前经过,车夫紧张得手心出汗,缰绳握得死紧。
襄阳城上城下,无数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。
城上的守军看着他,眼神里有疑惑、有期待、有不信......大公子怎么从楚军那边过来了?城下的楚军看着他,眼神里有警惕、有好奇、有打量......这就是刘表的长子?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刮过旗面的声音,和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。
他就在这沉默的注视中,进了襄阳城。
刘琦的身份极为特殊,这也正是他能进到襄阳的原因......他是刘表的长子,是这座城里唯一能说得上话、又不会被立刻砍头的人。城门口的士卒认出了他,愣了半天,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报信。
“大公子!大公子回来了!”
一进城,无数声音就接连响起。
街边有兵卒认出了他,喊声从巷口传到巷尾,从城门传到府衙,有人跑着去报信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,有人抹着眼角往这边挤。卖菜的老汉放下担子,茶摊的伙计探出头,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扇又一扇。
南阳之战的结果已经传回襄阳来了,关羽大溃,残军南逃,汉军主力折损大半,武关来的援军,没了。
自文聘而下,将士们已经对这场战争彻底失去了信心,城墙还在,粮仓还有,箭库里还有箭,可人心没了。夜里巡城的士卒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,望着南边的天空发呆......江陵破了,枝江跑了,荆南降了,现在连最后的援军也没了。
所有人此时都用满怀希冀的眼神注视着刘琦,那眼神像是在看最后一根稻草。
大公子回来了,大公子是从平阿回来的。大公子一定带了什么话回来。大公子说不定能救这座城。
刘琦用手捂着嘴轻咳了两声,咳出一口腥甜,咽了下去,他叹了口气,步履沉重地走向城中。脚步一下一下,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他知道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那些眼神要落空了。
蔡瑁来了,带着儿子蔡苗,远远地向刘琦拱手致敬,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,腰弯得恰到好处,可眼神却是冷的,像在打量一件器物,估量它还有多少用处,值不值得留。
蔡夫人和刘琮亦站在府门边迎接,从来与他势如水火的继母,此时却向他施礼,腰弯得很低,低得不像一个继母对一个庶子该有的样子,眼神里充满期待,期待得近乎哀求。
刘琮也用稚嫩的声音道:“兄长,您劝劝父亲吧!父亲这几日都不怎么吃东西了,昨天一整天就喝了一碗粥......”
刘琦拍了拍他的肩膀,微笑着走进府门。
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劝吗?
当然,他特地赶回来,日夜兼程,咳着血也不肯歇,自然是希望能劝说那个固执的老头,他知道城里还有六万守军,知道百姓不想死,知道这场仗已经没有意义了,知道江陵半个时辰就破了,知道黄忠开了城门,知道蒯良死了,知道一切都完了。
但是,他却深深地知道,凭他根本做不到。
熟悉的身影站在堂前,负手而立,萧索苍老。
刘表穿着家常的深色长袍,头发白了一大半,背微微佝偻着,望着窗外那棵老树。树叶落光了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一只乌鸦落在上面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堂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刘琦眼中微酸,走上前拜倒:“父亲大人......”
“你还知道回来啊......”刘表抬起眼帘,看了看儿子,声音很平淡,没有怒意,也没有惊喜,就像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话,说着别人的事。
“是,孩儿不孝......”
“罢了。”刘表摆了摆手,语气中有着刘琦从未听闻过的淡然,“你是来劝我投降的吧?”
刘琦抬起头:“父亲,您明知楚公仁德,当日能送孩儿去平阿,如今为何......”
刘表抬起手来,制止儿子往下说,淡淡地道:“不用多说,你先告诉我,你觉得蒯子柔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这......自然是天下智士......”
“对啊!”刘表仰天叹了口气,唏嘘道,“子柔若遇明主,就算不如那荀文若、郭奉孝,也必不会输给刘子扬、鲁子敬之流多少。他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,趋利避害,天下大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可他蒯家却始终站在汉室这边,一步不退,你可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孩儿不知......”刘琦低下头。这也正是许多人所疑惑的事......蒯良蒯越兄弟何等精明,怎么会陪着刘家一条道走到黑,走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