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昭当时在堂上亲眼看着沈砚把那夸张的封表章扔进火盆里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沈砚说了一句话:
“孤要的是粮仓里的米,不是天上的鸟。”
外人或许不理解沈砚的作为,觉得这位楚王未免太不近人情......祥瑞现世,明明是好事,怎么反倒成了罪过?但追随他一路走过来的群臣们却都深知,楚王殿下最不喜的就是各种形式和虚名。他无数次告诫诸人,要脚踏实地,要做实事,要说实话。
他讨厌一切飘在天上的东西。
从酒馆出来,初春时节,寒意犹存。
风从街角卷过来,带着一点未散的雪气,张昭紧了紧袍子,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这条热闹的大街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叫卖的、赶路的,车马声、吆喝声、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。新漆的招牌在阳光下发亮,刚蒸出来的包子冒着白汽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小车走过,车后头跟着一串孩子。
他看着看着,不由有些感叹。
但是啊......楚王再怎么不喜欢,对他的歌颂赞叹却是随处能听见。
酒馆里有,茶馆里有,码头上有,学堂外头也有,而且大多数都不是装的,是发自真心的。
老百姓不懂什么天命祥瑞,他们只知道这几年粮价稳了,盗贼少了,孩子能读书了,病了有地方看了。你说这是圣君,他们是真这么想的。
就拿他张昭自己来说......若是身为平民,与好友邻里闲谈,肯定也会发自内心地感激赞颂。
这不是阿谀,这是人心。
只是人心这东西,太热了也不,热过头了,就会烧出些奇怪的东西来。所以楚王才要一遍一遍地泼冷水,泼得所有人都清醒着。
张昭沿着街慢慢往前走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躬逢如此盛世,只可惜那位老先生情况不大好。只盼他能吉人天相吧。
回到府中,张昭刚宽了衣,次子张休就奔了进来,一边跑一边叫:
“父亲!任老爷子已经到了!”
“任世伯到了?”张昭一愣,连忙把脱下的衣服重新穿好,带子都来不及系紧,赶紧往外走。
张昭和任安渊源很深。
当年任安年轻时在洛阳求学,张昭的父亲张腾与其交好,两人同窗共读,抵足而眠,关系莫逆,遂为世交,后来天下大乱,任安数十年不出益州,张腾也回了江东,天各一方,但两家的书信往来从未断绝。一年一封,雷打不动,信里不谈政事,只谈学问、谈天气、谈身体。
张腾死后,张昭接手了这些信。一封一封读下来,读着读着,对这位从未谋面的世伯,性格才华也是十分的尊敬佩服。
如今人终于到了,却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任安这一路本来看着还不错。
船出成都时,他还能坐在舱门口晒太阳,还能和杜琼、任适说上几句话,还能自己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。过了三峡,江面开阔了,风也平了,他的精神甚至好了些,有一天还让人扶着他上了甲板,看了很久的岸。
可船刚到平阿后,老人非要上平阿钟塔顶观景。
那天风很大,他站在高处,看了很久很久,一句话也没说。杜琼劝他下去,他摆摆手,说再看一会儿。就那么一会儿,受了风寒。
当夜就开始发热。
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,再后来痰里带了血丝,病势忽然加重,整个人迅速瘦了下去,眼窝陷进去,颧骨凸出来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浮着。
任安的名气和影响不只是在蜀中,整个天下也都很大。这位老先生一生不仕,着书立说,门生故旧遍布九州,士林提起他来,都要称一声“先生”。对于他的气节品行,沈砚也是很佩服的。
人随后直接送进太医院,由华佗亲诊。
蜀中众人都是十分焦急,任安年事已高,本就重病在身,突然加重,眼看着已经不大行了。
吴懿等人已经着手去准备后事......寿衣、棺木、灵位、讣告,一样一样地列单子。不是不敬,是不能不备。这种事,耽误不得。
任适守在榻前,看着祖父那张灰败的脸,不禁泪流满面,深深懊悔。
当时自己没有看好祖父,明明劝过他,明明知道风大,为什么不多拦一句?如今又没照顾好,让他一路颠簸,受这份罪。
他跪在床边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连别人进来都没发觉。
忽听一人走过来,训斥道:
“你哭什么?汝祖尚无事,怎能如此形态?”
任适抬起泪眼。
“当年顾老先生比这还严重,华先生不一样妙手回春治好了么?”
任适一看,却正是张昭,虽然以前没见过这位世叔,但刚才已经是见过礼了的。他不敢怠慢,慌忙抹了抹脸,拱了拱手,羞惭道:
“是,小侄失态了。”
张昭走到榻边,看了看老人的脸色,又伸手探了探额上的温度,然后回头安慰道:
“汝且放宽心,平阿的医术比你等想象的要高明得多。”
任适点了点头,也只有期盼一下传说中的平阿神医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任安病重的消息,半天之内就传遍了平阿的官场。
来探望的名士官员络绎不绝。蜀中的、荆襄的、江东的、本地的,一波接着一波。驿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,门上挂的帘子一天换了三回。有人送药,有人送参,有人送自己抄的书,有人什么也不送,就在门外站一会儿,鞠个躬就走。
杜琼忙着迎客,忙着道谢,忙得脚不沾地,还得强撑着笑脸。吴懿则一趟一趟地往太医院跑,打听脉案,打听药方,打听今天吃了多少粥。
最后,连沈砚都亲自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