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还是那个灶台，碗柜还是那个碗柜。但灶台上有血，暗红色的，已经干了。碗柜倒了，碗碎了一地，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地上也有血，一摊一摊的，从灶台一直延伸到墙角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药草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说不清是什么味。
周元道坐在灶台后面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。柴刀的刀刃上全是缺口，卷了边，像一把锯子。他闭着眼，呼吸很弱，胸口起伏很小。他的脸上有伤，额头上一道口子，从左眉到右额，皮肉翻卷，血已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痂。手臂上有伤，袖子被扯掉了，露出手臂上的一道道血痕，有的已经结痂，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腿上有伤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缠着布条，布条被血浸透了，变成暗红色。
沈长河蹲下来，手按在周元道的手腕上。脉搏还在，但很弱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跳得很慢，跳得很轻，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师父。”
周元道没有反应。
“师父。”沈长河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周元道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柴刀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。他慢慢睁开眼，看着沈长河。看了很久。眼睛慢慢瞪大了，嘴唇开始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周元道伸出手，摸了摸沈长河的脸。手指很凉，很轻，像风拂过。他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，像在确认这不是梦。他的手指在沈长河的脸颊上停了一下，轻轻按了按，又缩回去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沈长河没说话。
“也高了。”
沈长河还是没说话。
周元道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沈长河点头。“嗯。”
周元道不再说话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沈长河，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上有伤，有血痂，有皱纹，但他在笑。很轻，很短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沈长河跪下来，把师父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师父的手很凉，骨节突出，像冬天干枯的树枝。他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暖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，我回来了。”
周元道闭了一会儿眼，又睁开。他看着沈长河，看着他的脸，他的肩膀，他的手。看了很久，像要把这两个月没看的都补上。
“掌门被打伤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沙哑，像砂纸磨石头，“魔修头领亲自出手，一掌拍在掌门胸口。掌门吐了血，昏迷了三天，还没醒。”
“其他人呢？”沈长河问。
“赵长老死了。王长老也死了。”周元道停了一下，像在回忆，又像在确认，“赵长老是第一个死的。魔修第一次攻山的时候，他带着执法堂弟子守在山门。他挡了魔修头领三掌，第四掌没挡住。王长老是第二天死的，被魔修围住了，没跑出来。”
“还有多少人能战？”
周元道想了想。“不到三十个。大多带伤。内门弟子剩下十几个，外门弟子剩下七八个，杂役有几个。都躲在议事堂里。护山大阵还能撑一天，也许不到一天。”
沈长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父，你伤得重吗？”
“不重。”周元道说，但他的腿在抖。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，但伤口还在疼。他动了一下腿，皱了一下眉，又不动了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像在忍什么。
沈长河把师父的裤腿卷起来，解开布条。布条被血浸透了，粘在皮肤上，他小心地揭开，露出下面的伤口。伤口很深，皮肉翻卷，能看到里面的骨头。伤口没有化脓，但周围肿了，皮肤发红发烫。伤口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痂，是之前止过血又裂开的痕迹。
沈长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株凝血草。他把凝血草放进嘴里嚼碎了，草汁的苦味在嘴里散开，他忍着，嚼到碎末敷在伤口上。阿白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，递给他一盆温水。沈长河用布沾了水，把师父脸上的血痂擦掉，露出下面的伤口。伤口不大，但很深。
周元道看着他做这些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你学会采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自己学的。”
周元道点了点头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沈长河没有回答。他把师父的裤腿放下来，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。灶台上有半锅冷水，他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，掰碎了扔进锅里，又从怀里掏出几株灵药切碎放进去。阿白跑出去捡了干柴，在灶膛里生了火。火光照亮了灶台，照亮了碗柜，照亮了墙上的影子。影子在墙上晃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粥煮开了，咕嘟咕嘟冒泡。沈长河用勺子搅了搅，粥很稀，干粮碎块在锅里翻滚。他盛了一碗，端到周元道面前。
“师父，喝粥。”
周元道接过碗，手在抖，粥洒了一点，烫在他手上，他没有缩。他低头看着那碗粥，粥里飘着碎干粮和灵药叶子，稀稀的，像水。他喝了一口，咽下去。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？”沈长河问。
“好喝。”周元道说，“比你以前煮的好。”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煮粥，把粥煮糊了，锅底焦了，粥是苦的。师父喝了两碗，说好喝。那是骗他的。这次他没骗他。粥是淡的，灵药的苦味还在，但师父说好喝。也许是真的好喝。
周元道把粥喝完了，把碗递给沈长河。沈长河接过碗，放在灶台上。
“师父，你睡一会儿。”
周元道看着他。“你呢？”
“我守着你。”
周元道没有再说。沈长河把干草铺在他身边，扶着他躺下。干草是新铺的，阿白从柴房那边抱来的，虽然柴房塌了，但干草还在。周元道躺下来，闭着眼，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。他的手还搭在沈长河的手上，没有松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手松了，呼吸变沉了。他睡着了。
沈长河坐在灶台边，没有睡。他看着师父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周元道脸上。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很深，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他的呼吸虽然稳了，但还是弱。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，需要灵气。而这里最缺的就是灵气。灵脉被魔修截断了，整个青云宗的灵气都在枯竭。
沈长河想起了体内世界。那里灵气浓郁，比外面浓十倍不止。阿白受伤的时候在里面待了一夜就好了。青山的伤也是在里面养好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轻声唤道。“师父。”
周元道没有醒。
“师父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周元道睁开眼，眼神还有些迷糊。他看了看沈长河，又看了看灶台，像在确认自己还在哪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沈长河说，“那里安全，灵气也浓，伤好得快。”
周元道看着他，眉头微微皱起。“什么地方？”
沈长河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的身体里。”
周元道愣住了。他盯着沈长河看了几息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长河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，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”周元道的声音更沙哑了，“你的体内……真的有一个世界？”
沈长河点头。
周元道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他的呼吸变快了，胸口起伏比刚才大。他伸出手，抓住沈长河的手腕，抓得很紧。
“我一直知道你不寻常。”他说，“丹田碎了还能修炼，身上有妖气，能打碎石碑。但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会是这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在消化什么。
“体内世界。那是传说。三万年来没人见过。”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
周元道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笑，是一种带着叹息的笑，像一个人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好。我去看看。”
沈长河将神识探入体内世界，用意念包裹住周元道，轻轻送入世界之中。
周元道的身体在灶台边消失了。
阿白从门口探出头来，瞪大了眼睛。青山睁开眼，看了一眼，又闭上了。林惊蛰从凳子上站起来，走到沈长河身边，看着师父消失的地方。
“师父呢？”
“在我的世界里。”
林惊蛰没有再问。
沈长河将神识沉入体内世界，看到周元道站在灵田边，一动不动。
周元道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，脚下是浅金色的新土，面前是灵田。灵田里的清心花开了八朵，乳白色的花瓣边缘镶着金线，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溪水在流，鱼在水里游，小蟹爬上岸，在灵田边挖洞。远处有一座小宫殿，石质的，墙上刻着符文，符文一明一暗，像在呼吸。
周元道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慢慢地转过身，看了灵田，看了溪水，看了鱼，看了小蟹，看了那座宫殿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长河身上——沈长河的神识没有形体，但周元道知道他在那里。
“这是你的世界。”周元道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嗯。”
周元道沉默了很久。他蹲下来，抓起一把新土，握在手心里。土粒很细，很重，从指缝里漏下去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他看着那些土粒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种了半辈子灵药，读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典籍。我知道世界种子的传说，知道归尘的名字，知道三万年前有人做到过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“但我从来没想过，会亲眼看到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向沈长河的方向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沈长河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它就长了。”
周元道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走到灵田边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清心花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在他指尖颤了一下，又直起来。
“种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
周元道站起来，看着远处那座宫殿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宫殿。前几天突然出现的。里面有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‘万界’两个字。”
周元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万界。”
他转身看着沈长河。“你给自己取了宗门名字？”
“没有。它自己刻的。”
周元道没有再问。他走到石屋前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石屋不大，用灵药的茎干编成，墙壁上的小白花开了又谢。他摸了摸墙壁，摸了摸干草，在干草上坐了下来。
“这里好。”他说，“灵气浓，伤口不疼了。”
沈长河看着他。师父的脸上还有伤，手臂上还有血痕，但他的眉头松开了。
“师父，你休息。”
周元道点头，躺了下来。他闭着眼，呼吸很稳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睁开眼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长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的路，比我想的远。”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
周元道闭上了眼睛。
沈长河退出体内世界，睁开眼。灶台还在，碗柜还在，碎了一地的碗还在。但师父不在了，在那个世界里，在灵田边的石屋里，睡着了。
阿白从门口走进来，蹲在他身边。“师父他……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在养伤。”
阿白松了一口气。青山靠在院墙上，闭着眼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林惊蛰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，攥着的拳头松开了。
沈长河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月光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院墙上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。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青山问。
沈长河看着远处的魔修营地。“护山大阵撑不了多久。天亮之前，把能战的人聚起来。”
青山点了点头。
沈长河转身走回灶台边，坐下来。他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，添了一根细柴。火光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体内世界里，清心花的第九朵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，边缘的金线比昨天更亮。石屋中，周元道沉沉睡去，呼吸平稳。他梦到了什么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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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四章完】